《潮汐锁定》洛伦茨效应

91、离开摇篮 曲率飞船成

　　何夕在秋天时出院了。临走时，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他与安渡相遇时正逢春天，到现在也未至冬天，短短几百天，竟然经历了那么多事、走完了那么多路、感情深到了如此地步。

　　安渡总嚷着当狗，可哪有狗那么金贵？哪怕他真是狗，何夕也觉得肯定是贵妇犬，大部分时候可得小心翼翼地哄着。

　　而且，何夕也怕安渡说要照顾自己。这家伙的照顾可不是免费的，如果他对你的伺候到了他心中的那个可以被奖励的标准，他便吵着闹着要亲、抱之类的。病的时候已经这样，痊愈了之后会索要什么不言而喻。

　　何夕在住院时很无聊，不怎么敢看手机，也不怎么敢听新闻。于是一直听歌，却意外觉醒了自己以前从未设想过的浓厚兴趣。

　　他很少哭，父母去世的时候哭过，为安渡哭过，次数掰着指头便数得过来。但听歌的时候，他会一直哭。当一首很好听的音乐闯进他的耳朵时，他会在一瞬间头皮发麻，酥麻的感觉从后颈笔直往上冲。大脑被听觉劫持，他会忘记呼吸，胸闷，最后眼眶发热哭出来。

　　他听到钢琴曲会哭，听到小提琴曲会哭，听到中文歌会哭，听到外文歌也会哭。听到慷慨激昂的音乐会哭，听到沉郁顿挫的音乐亦会哭。

　　安渡惊慌失措地看着哭个不停的何夕，问他到底怎么了。何夕总是边哭边摇头，说只是太好听了。

　　安渡盘问了何夕症状后，一脸严肃地解释道，“信号从听觉皮层直通前岛叶，触发多巴胺洪流，同时交感神经瞬间激活。这会让你的汗腺先打开，紧接着竖毛肌收缩，最后毛细血管扩张。”

　　“说人话！”

　　“你是先天神经髓鞘绝缘性能极好！”

　　“……”

　　“你痊愈之后，想不想学钢琴？”

　　“钢琴？我小时候好像学过一点点吧，但十岁不到就没再学了。”

　　“那继续学下去吧？”

　　“没钱呀，怎么学呢？”何夕苦笑着说，“你要隐姓埋名，而且就算你整容，也不能大范围移动吧，不然大家还是会认出你来啊！那要等我痊愈了之后，赚钱养着你。”

　　“其实……我觉得吧，你完全不用担心钱的事情。我哪怕就是去一趟赌场，都可以赚够我们下半辈子的钱。我还可以去做一些网络上的技术类工作，这些工作根本不需要露面。也赚得很多。”

　　“你会有心理负担吗？”

　　“关于关系统吗？啊，我有这么个打算。我打算给自己立一个坟，然后大家要是想来扔臭鸡蛋啊、扔垃圾啊、吐口水啊什么的，也有个发泄的去处。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有病。”

　　“哎呀，别这么说嘛！我会难过的。这样很好啊，就是可能会污染环境。到时候就给裴铮建议，以我的坟为中心，建一个垃圾场出来，免得还要一直请人打扫，多麻烦啊！”

　　后来安渡还真的建了一个，建在了曾经的废铁区外围。

　　那个坟还挺高大，用红笔写了“安渡之墓”几个大字，还放了一张黑白的，安渡做鬼脸的照片。激怒人的效果是极其明显的，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这个挑衅意味十足的墓，并扔上了第一堆垃圾。消息越传越远，更多人抱着愤怒或猎奇的心态来看这个墓，垃圾也是越来越多。

　　但多到了一定的阈值，垃圾反而少了下来。因为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著名景点，要是太臭了，游客们的观感会大幅下降。这里每日可以丢弃的垃圾数量有上限，要线上预约才能排上丢垃圾的号，但凡手速慢一点，还不一定抢得到。因为景点需要维护，所以湿垃圾已经不被允许丢到那里了，实在是可惜。

　　安渡剪短头发，戴上口罩，也给自己抢到了一个丢垃圾的名额，垃圾来源于何夕病床前的垃圾桶。他没敢告诉何夕，怕何夕把他结结实实地臭骂一顿。

　　何夕出院的那天，曲率飞船已经基本完成了最后的组装。外太空派的东太平洋基地已经迁到了环带里面，巨大的围墙拆除后，这里很适合做外太空派的行政和研究中心。但事实上，这里的大部分建筑都被打通，准备当作曲率飞船的生产车间。

　　何夕跟着裴铮一起去了洛杉矶，去见证曲率飞船制造完成的最后时刻。

　　巨大的装配穹顶沉在昏暗的高空，数百米长的灯带沿着钢架铺展开去，冷白的光一层层落下来，照亮了悬浮在车间中央的曲率飞船。

　　最后的组装已经接近尾声，飞船静静停在半空，庞大的舰身已经覆上完整装甲，漆黑的金属表面一尘不染，灯光从上面滑过去，只留下极淡的一线银光。船腹下方悬着数座检修平台，工程师穿行其间，身影缩小得像精密仪器上的刻度。

　　十几条机械臂贴着舰身缓慢移动，正在安装最后一批曲率场发生器。偶尔有一道蓝白色的电弧从接合处跃起，短促地照亮附近的金属结构，随后便沉入寂静。

　　车间里弥漫着冷却液和臭氧的气味，远处的控制台排列成一片幽蓝色的光海，成千上万组参数不断刷新。这里异常安静，工程师们很少交谈，更多时候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等待某一个数值落进允许的误差范围。

　　何夕看着雄伟的景观，发自肺腑地对裴铮说道，“谢谢你，裴铮。我真的很敬佩你。”

　　裴铮摆摆手说，“这真没什么，你才是最大的功臣。”

　　“我吗？我做什么了？”

　　“你做的还不够多吗？整个外太空派都混乱短视，他们对于安渡的计划，几乎都只帮了倒忙。如果不是你一直坚定地支持，安渡也不可能顺利回到环带关系统。外太空派几乎是躺着赢得了一切，纯粹是运气好。而我只是做一个承上启下的工作而已，不值得称道。”

　　裴铮微笑着说。何夕仔细端详着裴铮，觉得她的憔悴程度跟自己梦里的实在是不相上下。唯一不同的是，她已经把头发扎起来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不是人人都能稳定住局面，也不是人人都能在陆成渊的眼皮子底下潜伏成功的。”

　　“哎，好了好了。我们熟人熟事了，何必客套！”

　　“我是真心的！”

　　“好好好，行，谢谢你的美言。我其实也不会在这个位置上呆太久，等曲率飞船造好了之后，我就登船前往太空。”

　　裴铮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温和地说。

　　“那你……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

　　裴铮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怕是的确回不来了。你不说，我都没想到这个事情。估计到了最后，连联系地球都很困难。”

　　“但如果真的喜欢太空，这并非不能接受。第一批到了一个目的地，第二批，第三批也会接踵而至。你不会孤独的。”

　　何夕真诚地安慰道，心里为可能再也见不到老朋友了而发酸。片刻后，何夕问道，“那沈书淮呢？她会跟着你一起吗？”

　　“当然，我就是跟着她一起去的，是她先说想去的。”

　　“那很好啊！祝愿你们百年好合。有个人陪着，也不会那么孤单嘛！”

　　裴铮不说话了，只是不住地笑。提到沈书淮时，她的眼尾和嘴角总是止不住地上扬，眼神一下子变得澄澈了起来。何夕看着裴铮这副样子，真是哭笑不得，才明白自己当时在环带跟安渡暧昧不清的时候有多明显。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子，并排站在高层俯视曲率飞船。

　　船尾的曲率环已经安装完毕，三重巨环悬在舰身之后，环体内部空空荡荡，空间却在其中呈现出极轻微的扭曲。远处的灯光经过那里时，直线会产生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弯折，仿佛透明的空气深处垂着一层看不见的水。

　　最后一块装甲缓缓升起，机械臂将它送入船体侧面的缺口，锁扣依次闭合。

　　咔。

　　整个车间顿时安静下来。最后一道扫描光沿着舰身掠过，从船首一直走到船尾。控制台上的警示灯逐盏熄灭，悬浮平台开始向外退去，机械臂收拢到墙壁两侧，巨大的穹顶渐渐恢复空旷。

　　飞船如明月般独自高悬在那里，灯光照着它冰冷的轮廓。就在最后一项参数归零的刹那，舰身周围的空气轻轻震了一下，远处的墙壁、钢架、灯带同时产生了极其短暂的错位，仿佛整个世界被折叠了一页，下一秒，又一切恢复原状。

　　曲率引擎已经进入了待机状态，随时准备离开这里。

　　人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仰头看着那艘终于完成的飞船。无数工程师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们花费数年时间制造出来的东西，下一刻就将把他们脚下这颗星球远远甩在身后。

　　那一刻，掌声如电闪雷鸣，眼泪如潮水汹涌。人们拥抱在一起，喜悦从四面八方拥挤着赶来。有人狠狠拍着身旁同事的肩膀，拍到对方踉跄了一下，两个人却都在笑。有人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低头看了半晌，又抬起头。

　　“成功了。”不知道是谁说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掌声淹没。

　　可很快，越来越多人开始重复这句话。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我们做出来了！”

　　那些词语听起来甚至有些笨拙。但到了这一刻，人们已经找不到更漂亮的话来形容眼前的东西。美丽的词藻需要经过大脑，而最质朴的语言，是来自灵魂的呐喊。

　　何夕看着欢腾的人群，也忍不住热泪盈眶。看到曲率飞船被造出来，是父亲毕生的梦想。他没能见到那一天，但好在，自己替他见到了。父亲去世的悲恸在心里沉寂多年，如今眼底翻涌的，全是父母在世时简朴但幸福的时光。

　　裴铮轻轻地拍了拍何夕的肩膀，小声问了一句话。

　　“何夕，你很喜欢太空，对吗？”

　　何夕溺在情绪里，半晌没反应。等他回过神来，懵懂地点头道，“对呀，很喜欢。”

　　“现在你受过重伤了，已经没有了登船的可能。你有后悔过吗？后悔……遇见安渡，或者替他挡枪？”

　　“我不后悔。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裴铮一怔，撇过头去，抹了抹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