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洛伦茨效应

71、临江仙 前往最后的

　　安渡比外太空总部先醒。不但是外太空总部，大概是中国人太勤劳了的缘故，整个洛杉矶都比安渡的生物钟醒得晚。

　　惯常来讲，何夕本来应该醒得更早，但昨晚上太折腾了，今早他按生物钟惊醒过后，又在安渡怀里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但八点半的时候，他还是囫囵塞了两口面包，被安渡拖出了门。

　　外太空派总部坐落在洛杉矶以东的荒漠高地之上。

　　从远处看，它不太像一座政府机构，或者传统意义上的科研基地，整座建筑群隐藏在群山与沙漠之间，黑色的钛合金外墙融入夜色，只有巨大的环形主塔刺入天空，阳光照射在建筑表面，会形成如同液态金属般的流光。

　　安渡啧啧称赞道，“这里真是比环带漂亮好多倍啊！你来过这里吗？”

　　“我没有来过，但我父亲来过。我父亲在我出生以前，一直是在这里工作的。宋之微当时也是好像，他们是老朋友了。”

　　“哇塞！宋之微和你父亲是朋友呀！”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了。”

　　这个气派的建筑只有一个紧闭着的巨大合金门，旁边是一个电子门禁。但他们的困扰在两分钟之内就被轻松解决了——一个左手端着美式咖啡，右手举着三明治的白人女性嚼着面包就刷脸进去了，甚至热心地朝他们招招手说，“Come in！”

　　合金大门缓缓开启，冷白色的光从门缝中倾泻出来。踏入外太空派总部的瞬间，脚下的黑色晶体地面映出人的倒影。地面像一片凝固的深海，细密的蓝色光纹随着脚步向四周扩散。

　　视线越过入口，整个中央大厅展现在眼前。

　　穹顶高悬于数百米之上，巨大的透明结构将天空收入其中。日光穿过特殊玻璃落入大厅，与人工投影的银河交织在一起，现实与模拟的边界变得模糊。无数光点沿着穹顶缓慢移动，组成一张覆盖人类未来航线的星图，太阳系、附近恒星、遥远的未知区域依次展开，数以万计的数据流像银河中的河流，在半空交错流淌。

　　两侧延伸出去的是数百米长的科研走廊。透明舱室排列在金属墙壁之间，里面的人影在冷光中移动。科学家围绕悬浮操作台工作，手指划过空气，一层层数据界面随之展开。巨大的屏幕显示着火星地表的风暴影像，木卫二冰层下的海洋结构，以及遥远恒星周围的行星轨迹。

　　走廊顶部悬挂着一排巨型机械结构，每当新的实验启动，整片区域都会亮起复杂的光路，模拟深空环境中的各种参数。

　　刚才跟着他们进来的那个女人已经三口并两口地应付完了三明治，端着咖啡消失在了走廊深处。

　　继续向前，空间逐渐开阔，曲率飞船原型机出现在核心展示区。安渡和何夕呆愣地看着这个庞然大物，一时忘了呼吸。

　　它安静地悬浮在半空，银白色舰体延伸出流畅的曲线，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纳米材料纹理。冷光从舰身边缘滑过，映照出一种近乎非人类的美感。工作人员乘坐悬浮平台环绕检查，身影在巨大的飞船旁显得渺小。舰体中央的曲率引擎核心呈现出深黑色，它的中部安静地空着，如同一颗微型的、吞噬一切的黑洞，等待着被点燃的那一天。

　　往上看去，最高层是总部的观景大厅。巨大的玻璃幕墙连接天空与城市，洛杉矶铺展在远方，高楼反射的晨光组成一片流动的光海，高速公路像发光的血管穿过城市，摩天楼群隐藏在薄雾之中。

　　他们到达这里的第五分钟，终于有人注意到这两个没挂工牌的不速之客了。

　　最先发现他们的，是二楼环形走廊上一个正在调设备的年轻男人。他低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两个陌生身影，手上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视线越过中庭落在安渡身上。然后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朝对面走廊喊了一声什么，对面的工位上很快有人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下来。

　　没过多久，二楼护栏边就站了四五个人，然后是七八个，最后围了一大群。安渡仰头与他们对视了一瞬，那些人也没有移开目光。其实他们的眼神安渡也没太看清，但大概率跟看到兵马俑，木乃伊和路易十六的断头台没什么两样。

　　“他们认出来我们了吗？”何夕压低声音问。

　　“绝对是啊！看猴子都没那么热衷吧。”

　　二楼有一个人转身走了，迈着小碎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橙红色工服，鼻子红红，长满雀斑的红发白人男性小跑过来，安渡远远望去，感觉一颗胡萝卜从灰色的钢化土壤里跳了出来。

　　“安主任，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我仰慕您很多年了。我是总部的后勤协调主任摩根。”胡萝卜转头看向何夕，“您就是何夕吗？幸会。”

　　“啧，仰慕我啊！你应该知道前不久我刚被全人类骂骗子吧。”

　　“这不是觉得您是个天才嘛。”摩根笑容僵住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就直接中文沟通了？我小时候上的是全中文学校，应该发音还是挺地道的。”

　　“小仓杏不是说我死了吗，怎么你们看到我不太意外呢？”

　　“小仓杏？她没说你死了呀。她说你被陆成渊盯上了，她只能弃船护送你们来外太空总部。但后来小仓杏我们一直联系不上，而且你们也比预期晚了很久才来，我们都担心你们出事了。”

　　“哦……这样啊。”安渡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道，“是的，很遗憾地告诉你们，小仓杏女士牺牲了。我们遇到了陆成渊的追捕，小仓杏女士拼劲全力为我们掩护，最后不幸被子弹打中，失血过多而亡。我至今仍记得，最后她在甲板上气息微弱地说，‘一定要平安到总部啊，他们会保护你们的。我只能送你到这了’。”

　　说到这里，安渡掩面低头，声音低沉沙哑，一幅悲痛的模样，摩根怔在原地，不知道该先是安抚安渡的情绪，还是立即跟上级汇报小仓杏的死讯。

　　“那个……要不，我们先移步去谈？”摩根把数据板夹在腋下，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但没有等他们回答就转身朝中庭右侧的一条通道走去。

　　安渡收放自如，耸了耸鼻子，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抬脚大步向前。何夕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安渡跟着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说，“我要见一下你们能做决定的人。”

　　摩根连忙回头道，“是是是，我就是来带你们去的。”

　　他领着他们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在一扇深灰色的门前停住，用手机刷了一下门禁，推开门，自己侧身让到一边。

　　“请。”

　　房间里的人比安渡想象中年轻，约莫四十岁左右，头发三七分，长得不算可圈可点但也还看得过去，戴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他坐在长桌尽头，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外头是一件卡其色风衣，衬衫领子翻到了风衣领的外面，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左腕上一块价值不菲的老式机械表。

　　他看到安渡和何夕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朝对面的两把椅子示意了一下。啧，还走的是清冷文艺知识分子路线，安渡在心里暗暗发笑。

　　怎么又是亚洲面孔，何夕蹙了蹙眉。本来在国外看到同胞该是很令人开心的事情，但见太多了总归是很古怪的。

　　“请坐。”

　　安渡拉椅子坐下的时候扫了一眼桌面，上面只有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和一部屏幕朝下扣着的手机，桌角放着一盆叶片发黄的迷你仙人掌，盆沿上落着一层薄灰。

　　“一路上辛苦了，是我们安排不周，实在该罚。”

　　“哦，没事。原谅你了。”

　　对面的人一愣，不知道安渡是真没听明白客套话，还是故意敲打自己，眼珠子滴溜转了好几圈，这自然也被何夕尽收眼底。但他的注意力更多地在另一个地方——这个人手上的暗红色痕迹是什么？

　　“摩根跟你说了我的身份？”对面的人开口问。

　　“没有，他只说你能做决定。”安渡说。

　　“我叫江临仙，外太空派执行委员会代理主席，现在总部的事情由我代管。”

　　安渡挑眉，“代理主席？”

　　“原主席前不久被计算机派系的信号追踪系统定位，我们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这是军方的定点清除技术，他就在家里被精准定位而后炸死了。按照规定，执行委员会推举了代理。你刚说小仓杏死了？”江临的语气平平的。

　　“是。”

　　“您方便透露一下她是怎么牺牲的吗？”

　　“掩护我们撤离的时候中弹，失血过多。”安渡的语调变得低沉，配合着他的微表情，看着确实还是那么回事，“她最后跟我说，说她希望人类能走出去。”

　　江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端起那杯黑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眉毛拧成一团。

　　何夕更明确了自己的猜想。江临仙说话的时候手势不多，偶尔抬右手示意一下，左手始终放在桌面以下。每当江临仙要提出一个有点压力的问题，他的左臂会不自然地抬起，但最后被自己强行压下去。

　　“小仓杏是总部的特别顾问，直接向执行委员会汇报。她三年前加入外太空派，背景审查全部通过，所有任务表现都在优秀线以上，并且这三年来为总部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嗯，所以呢？”安渡歪了歪头。

　　“所以你明白她这样的人一旦出事，执行委员会需要一份说得过去的事故报告。”

　　“我刚已经给你了呀。”安渡摊手，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她掩护我们撤离，中了弹，没救回来。还需要什么细节？她倒地的时候头朝左还是朝右？血是从动脉里涌出来还是从肺里？她最后一口气说了几个字？”

　　江临仙的表情没有变，他的左手终于短暂地出现在桌面上，快速推了一下眼镜框，然后重新垂了下去。

　　这回何夕看清了那道暗红色痕迹，江临仙在见他们之前弄伤了手，然后全程在遮掩。

　　“安主任，你是一个很擅长让人相信你的人，说话也很有技巧。但我比较通常比较谨慎，一般看事实和物件来判断。”

　　“你在怪我没把尸体给你运回来？”

　　“……不是这个意思啊。我只需要你把事实告诉我。”江临仙又是被搞得一怔，原本设计的节奏又乱了一点。

　　安渡看着他，嘴角的笑容收了一点。他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把两条胳膊交叉搭在胸前，动作很随意，但何夕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正在无意识地敲自己的左肘。

　　“事实就是我说的那样。”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何夕坐在安渡旁边偏后半步的位置，一直没开口。他在观察江临，也在观察这间办公室。桌角那盆仙人掌的叶片边缘有一圈掐痕，指甲大小，看上去伤口很新鲜，还在往外流汁液。

　　江临仙没有立刻拆穿，但不代表他相信。

　　“你的船是怎么到洛杉矶的？”江临忽然换了一个问题。

　　“小仓杏提前准备的救生艇。她说总部的人会被盯上，所以没有走常规航线。”

　　"你们在海上漂了多久？"

　　“记不清了。”安渡说，“手机没电之后就没有时间概念了。”

　　江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你们的房间安排在C区三楼，门禁权限已经开了，用餐在一楼西侧的自助区，凭工牌就能刷开。医疗中心在B区二楼，如果需要体检或者处理伤口，随时可以去。你们先休息，晚上七点，执行委员会有一个内部会议，我希望你们能参加。另外，小仓杏的事，我会让人写进她的档案里。安主任，如果这份档案将来被核查，我希望它能经得起任何人的审阅。”

　　他没有等安渡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摩根还站在门外，保持着刚才那个侧身让路的姿势。见江临仙走了，他探头进来，朝安渡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

　　“安主任，我先带你们去看房间？”

　　安渡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跟在摩根身后往走廊另一头走。何夕走在最后，经过桌角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盆仙人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