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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安则,晚安 重男老了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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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成渊最近睡得其实不错。
关于安则的所有东西,在这15年间,他都反复咀嚼过了,任何一个犄角旮旯他都没放过。这也就意味着,安则是已经不可再生资源。
那么安渡给的遗言何尝不是一种新物料。对于陆成渊来讲,退出生物圈很多年的爱豆突然来了一段只对自己的放送,的的确确是让人心潮澎湃的。
“陆成渊,我有一些事情想要跟你说,但一直没机会说。其实我不想永生。真的。我觉得……唉……我也说不明白,反正你可以理解为我志不在此吧。我理解你的好意,也许你也真的觉得永生是件好事,但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拒绝的机会呢?我们是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了,我知道你了解我,可我……唉……我怎么感觉我还是不了解你呢?我们很久没坐下来谈谈了。我录这一段录音……是因为我还没有想清楚。现在我很混沌。我不知道该怎么走,该怎么办。安渡……他不该……你真的不知道吗?你不知道永生会衰减吗?你根本不是为了远航,对不对?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听到这一段话,这不取决于我。那么,晚安。”
现在,陆成渊抱着保温杯的时候,耳朵也不会空着了。这样,他眼睛看着安则的照片,耳里放着安则的遗言,嘴里含着安则的骨灰,呼吸着安则呼吸过的空气,他就没有真正离开安则啊!
安则说“晚安”了啊!他让自己好好睡觉,自己怎么能辜负他?晚安!晚安,晚安,晚……晚安……
可你为什么不说早安,午安,下午安呢?
根本不是你让安渡杀死你的对不对?你遗言里那么犹豫,那么困惑。你都说我什么时候听到这段话不取决于我,那么你一定是被安渡控制了。你根本就不该结婚生出那个恶魔出来,那个恶魔不配成为你的孩子。你是天使,就只应该生出天使出来。
你儿子死了你知道吗?真的死了?我怎么这么不信呢……恶魔是死不了的。不不不……他不可能死。
但安则你千万不要误会!如果你的灵魂在我身边的话,你别生气……我没有让他们杀安渡,我是让他活着回来的。这是意外……意外。
刮风了!窗户吱呀呀地响。是你来了吗?
你听到了对吗?安则,我答应你,如果安渡真的死了,那我就马上自杀。一命偿一命好不好?你不要气我。你等我一下好吗?我马上来陪你了。你一个人不好过对吗?你不会找你妻子了吧?
但你需要朋友啊!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最好最好的朋友。挚友。对,挚友……
“……我们是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了,我知道你了解我,可我……唉……我怎么感觉我还是不了解你呢……”
这是这段录音今天播放的第一百次,很遗憾,今天的陆成渊是个不听话的粉丝,他没有乖乖睡着。
好希望把你的骨灰溶进眼药水里,安则,这样我每一次眨眼,流出来的都是你。当理智彻底腐烂时,连盲目的蛆虫都在背诵你的名字,那声音比世上任何赞美诗都要虔诚。
好希望死在你身边。
他们说时间能抚平一切,可我觉得,它只是把你的剧毒酿成了陈酒,让我越是清醒,越是烂在你的骨血里发酵。
我恨时间,我恨你。安则,我好恨你。
等等,我算不算恋尸癖呢?该是不算的?
也是,我根本就没有看过你的尸体,我只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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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麻烦你了,刚送完一趟又要送一趟。”
安则坐在老友高盛的副驾驶上,把新鲜的一篮子斐济果放在了后座上,“辛苦你了,一点心意。”
“害,这有什么,应该的!本来在异国他乡看到一个中国面孔就难得,这些年来你又对我这么好。”
高盛瞄了眼后座上的斐济果,青绿色的果子底下,那个红包露出来的一角显得格外扎眼,“欸欸欸,老安呐,你这就不对了吧!我们是什么交情啊,你跟我客气啥?”
“就自己种的,一点心意而已!主要是新鲜,好吃,你不收着我生气了啊!”
“啧,你生气就生气吧。我开车归开车,东西你留着路上吃。”
“真拗不过你,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让你收着你就收着哈,别扯来扯去了!”
“那你红包拿走,果子我收了。”
“真不行!”
“老安!我没跟你客套。我认真的,我真不收!”
“唉,行行行,到了我再取总行了吧。老高你真是!”
车子一路向北往内皮尔开,在那里,还有一个开船的老朋友在等着安则。安则本来打电话的时候还挺忐忑,担心他常年跑的是西海岸,不愿意往东南亚靠岸,但没想到他爽快地答应了。
世上果然还是好人多!安则兴致勃勃地想。
儿子带着他的“小男朋友”(安则在心里偷偷这样叫何夕)走了,而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他坐在老高的副驾驶上,像所有搭朋友顺风车的普通人一样,看着黑底黄字的路标,生着杂草的田野,和偶尔经过的羊群。
老高在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英文歌。但安则没听进去,他正想着安渡。
“你说……一个父亲该不该让儿子去做他可能会死的事?”
老高愣了一下,握方向盘的手没动。“你这话问的,我哪知道。你儿子做什么了?”
“他想……呃……反正就是送死。”
老高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拦了吗?”
“没。他说他必须做。”
“那你这……你这爹当的。话说回来原来你有儿子啊,你不是没跟你老婆生吗?”
“我来这之前的孩子。”
“那他谁养大的呢?你前妻?”
“嗯……嗯。”
“啧,那这孩子也确实苦。喂,你儿子不会是你前几天让我开车送的那个人吧!”
高盛突然想起了前几天安则让自己送的那个长相酷似他的人,惊呼出来。
“……是。”
“老天!你儿子来了怎么也不找我们聚一下呢,也不说那是你儿子。”
“嗯……他忙。”
高盛眉毛拧结,一头雾水地盯着安则看了两眼,“怎么回事啊你,哦对了,说回送死。你儿子为什么要送死啊?”
“没什么。”
“啊?唉……算了。”
高盛觉得言多必失,别人家事还是不过问好。可安则这么支支吾吾的,他又实在是好奇,搞得他在驾驶座上坐立难安,浑身刺挠。
安则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又想起了陆成渊。
他其实不太记得陆成渊年轻时候的样子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太傲慢了,眼里只有自己,总把一切事情看得理所当然。果然太顺了总是不好的,一路上没经历过什么坎坷,因而错失了成长的好机会。
曾经那么多朋友,都跟自己渐行渐远,果然自己年轻时很讨厌。到新西兰后,朋友倒是都留住了,唉,看来这人越老越温和。
陆成渊总是在做,在听,在点头,那个时候他对自己还挺好啊?后来怎么就开始安摄像头,逼迫他去计算机派了呢?果然还是利欲熏心,陆成渊大概是被永生的执念和权利的快感吃掉了吧。
唉,越想越乱,人老了,脑子都不好使了。
太阳开始往西斜,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小镇,从小镇变成了公路。安则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思绪继续越飘越远。他见到陆成渊的时候,第一句该说什么?
直接说“陆成渊,放过我儿子”?还是说,“陆成渊,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十五年没见了,不知道陆成渊看到起死回生的老友会不会吓得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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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则在码头边等到了第二个老朋友,那人从一艘旧货船的甲板上探出头来,皮肤被海风和太阳磨成了深褐色,头发剃得很短,看起来像一块被海浪冲了多年的礁石。他看到安则,咧嘴笑了笑,从船舷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老安!你这家伙,还真来了!”
安则笑着迎上去,把手里的果篮换了个手,腾出右手来握了握那人的手。“嘿!老赵,麻烦你了,让你专门跑一趟。”
“说啥麻烦!”老赵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过果篮看了一眼,“哟,还是那几棵树上摘的?”
“对,今年结得多,你带路上吃。”
老赵没跟他客气,把果篮往船舱里一放,回头朝安则招手,“上来!船快开了。你先歇歇,海上要走几天呢。”
安则踩着舷梯上了船。船是那种跑近海的老式货船,甲板上堆着几摞缆绳和一只不知道坏了多久的旧冰柜。
老赵从炉子上提起水壶,给安则倒了杯热茶。“来,路上买的茶叶,算不上太好,但至少能解解渴。”
安则接过来,在床边坐下。他端着茶杯,看着老赵忙前忙后地做自己的事,觉得这个场景很陌生。他有多久没出过远门了?五年?十年?
“你为啥要回中国啊?”老赵随口问了一句,手头也没空着。
“见朋友。我上次拜托你送的那个人,他平安到了吗?”
“就那两个长得很水灵的男孩是不?当然!你放心好了。怎么,亲戚?”
“嗯……远方亲戚。”安则这次学乖了,怕又猜是他儿子。
老赵点点头,仔细想想又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哪不对。秉着祸从口出的原则,他没追问,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窗外的海面。船已经离开港口了,远处的地平线正在变得模糊。
安则第一次见到老赵,是在一个修理铺。安则当时刚来到新西兰,什么都不会,这里的人可不需要一个科学家。赵不凡是那条街上唯一一个跟他搭话的人,他递了安则一支烟,说“你是中国人吧?我也是”。
然后他们就成了会打招呼的人,后来成了能一起喝茶的人,再后来成了你开口我就来的人。
安则不太会交朋友,他只会对别人好,总觉得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他这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事实证明,效果其实不怎么好。
“老赵,你有没有交过那种不太正常的朋友?”
老刘皱了皱眉,一撇嘴说,“没有。我交的朋友都很正常。你怎么了?”
“唉,说来话长,但我在想,我是不是误解了一辈子。”
“误解什么?”
“朋友会对你有控制欲吗?”
“控制欲?”
“对,朋友,控制欲。”
“……啧啧啧,难说。分人。但一般是没有。”
“那……呃……一般什么情况下有占有欲和控制欲呢?”
“这个啊!我觉得人年纪上来了这些都会下降吧!人连自己的寿命都抓不住了,哪还顾得上别人呢!不过如果你真有朋友这样,我觉得要趁早说开为好。”
“嗯,有道理。不过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呢?”
老赵把茶杯哐当搁在桌上。“那你现在去找他,问他不就行了?”
安则笑了,“是,我正要去问呢。”
船身晃了一下。窗外的海面被夕阳染成了深橘色。安则看着那片橘色,觉得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出海了。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是回不来了,但他没有告诉老赵,因为他不想让老朋友担心。
他有说“晚安”的习惯。很多很多年以前,每天晚上睡前,他都会跟安渡说“晚安”,再给安渡一个晚安吻。他也会跟妻子说晚安。但现在,他不知道该跟谁说晚安了。
安则,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