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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斐济果的对戒 别扭的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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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夕走在最后观察着这对别扭的父子,好像知道安渡性格里幼稚的那部分从哪里来了。安渡对父亲说话虽说是难听,可在安渡惯于油嘴滑舌不着调的情况下,倒显得稀缺自然。
侧门外是一条土路,沿着山坡向上延伸。安则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跟在赶什么了不起的急事似的,走了几步他又放慢下来,回头确认了下安渡和何夕的位置,咳嗽了一声,重新调整回正常的步速。安渡跟在他身后大约两三步的距离,看着父亲的后脑勺上那几根翘起来的白发,在风里晃来晃去。
“你这几年都在干嘛?”安则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活着。”
“活着是干嘛?”
“就是活着。”
安则哼了一声。“你这性格也不知道像谁。”
“像我第一个妈妈。”
安渡说“第一个”时,音量突然加大,恶狠狠地吐出来,把前面的安则吓得一哆嗦。
安则不说话了,但他肩膀垮了下来,背影显得更佝偻。安渡看着很陌生。在小时候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从坡顶翻过去。视野忽然开阔了,面前是一片缓坡向下延伸的谷地,一条细长的溪流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亮白色的反光。溪流两岸种着成排的果树,树冠不高,排列整齐。
谷地对面是一栋木屋,木墙的颜色被日晒和海风侵蚀成浅灰色,屋顶是深色的铁皮瓦。门廊很窄,花园里放了一把金属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桌上垫了块褪色的蓝色格子布,放着一只白瓷雕花的空茶杯。
“到了到了!”安则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坡,拖鞋在草地上踩得啪啪响,他回过头冲安渡招手,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你快来看!”
安渡站在坡顶,他看着安则穿过那排果树,伸手像是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一样,拍了拍其中一棵的树干。
“这棵是第二年就挂果的,厉害吧!”安则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树冠,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旁边的邻居说一般要三年,我说我运气好。其实是我偷偷多施了一次肥,嘿嘿。”
安渡慢慢走下来,安则已经钻到另一排树中间去了,声音从树叶后面传过来,“这边是斐济果!你肯定没吃过,你等一下,我给你摘一个!”
安渡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安则已经踮着脚够到一根高处的枝条,用力往下拽了拽,拽下来两颗青绿色的果子。他在衣服上随便蹭了两下,递到安渡面前。
“尝尝!”安则一脸兴奋和期待。
安渡低头看着那两颗果子,果皮上还沾着一点灰,他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在齿间裂开,酸甜得有点冲。
“怎么样?好吃吧?”安则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嘴微微张着。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吃还是不好吃?”
“你好烦的吧!”
安则的脸垮了下来,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你等秋天再来,秋天熟透了才最甜。你现在来的时候不对。”
“我秋天可能已经死了。”
安则的手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另一颗斐济果,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怎么说?”
安渡狠狠地咬了一口果子,被酸得五官皱巴巴的。但他还在一直吃,一口接着一口,根本没有回答安则的意思。安则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何夕,何夕只能回以一个抱歉的微笑,摇摇头。安则有些怅然地看着他的果园,眼神复杂悲哀。
三个人站在果树之间,风把树冠吹得沙沙响。过了一会儿安则把那颗果子也塞进安渡手里,转身往溪边走。“那边有去年我放的鱼,不知道还活着没有?我去找找,晚上给你们烤鱼吃。”
安渡跟在他后面,手里握着两颗斐济果。安则蹲在溪边,袖子也不挽就伸进水里搅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但他抬头看安渡的时候还是笑眯眯的。“可能游走了,下次你再来的时候我提前捞一条养着吧。”
安渡在他旁边蹲下来。水很浅,只没过他的指节,他搅了几下,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细纹。
“你在环带的时候……”安则试探性地开口,“有没有什么……嗯……好的事?”
“有。碰见何夕。”安渡抽出没入溪流的手,指着何夕说,“这是唯一一件好事。”
何夕瞅见父子俩突然齐刷刷地回头看自己,以为安渡在介绍自己之类的,懵懵地笑了一下,很乖巧地打了声招呼。
安渡不愿意跟安则展开说何夕的事情,安则只好说一些“真好”,“很般配”这类的不痛不痒的废话,不多久,两人又陷入漫长的沉默。
安则低头看着水面,用手指在水底慢慢搅着,把那些细小的鹅卵石翻过来又翻过去。
“陆成渊他……他有没有为难你?”
“他想让我死。”安渡淡淡地说,“不过我还没死成。”
安则对这个回答异常沉默,他只是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裤子上随便擦了两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说,“走吧,屋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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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关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安则先进去的,拖鞋在木地板上蹭了两下,弯腰把门口一双歪倒的鞋摆正,鞋头朝外。
安渡跟在他后面,站在玄关往里面看了一眼。客厅挺小的,一张深灰色的布沙发靠墙放,木质茶几上面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和一副老花镜。墙角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都长得不太精神,可能是安则那个老家伙把爱都给了外面的果树。
“你们饿不饿?”安则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我这里还有面包和鸡蛋。冰箱里好像还有一块火腿,不知道坏了没有……哦没坏!你先坐,很快就好。”
安渡在沙发上坐下来了,整个人的重心往下陷了一截,他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眼睛看着天花板。何夕紧挨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的幅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你打算待多久?”何夕问。
“嗯……我打算尽快走。”
“你不……”
“不了。”
“唉,好吧。”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然后是黄油在热锅上融化的滋滋声。安则哼着一首什么歌,调子不太准,他只记得其中几句,剩下的部分就用含糊的哼鸣填过去。
安渡听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他以前也这样。每次做早饭都要哼歌,而且从来没完整过。”
“哪首歌?”
“不知道,从来没听他唱完过。有一回我问过他这是什么歌,他说是一首老歌了。我问他是哪一首,他说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我说你本来也没唱对啊!他狡辩道他唱的是自己的版本。”
何夕笑着说,“你父亲其实真的很可爱。”
“是啊,”安渡从鼻腔里哼出来,“原来陆成渊喜欢甜妹啊。”
安则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把锅铲,围裙系歪了,左肩的带子还滑下来一截。
“你们喜欢法式吐司吗?接不接受肉桂的味道?我做的时候一般会放点肉桂粉在蛋液里。”
“还行。”安渡说。
“我也喜欢!”安则的语气明显上扬了,缩回厨房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哎哟”,然后又是锅铲碰到灶台上的声响。
安渡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本翻开一半的书上,翻开的页面上印刷着一些关于果树嫁接技术的段落,页边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今年雨水多,苹果甜度下降”,旁边画了一个很丑的哭脸。
何夕凑过头来时一下子被逗笑了,指着哭脸朝安渡说,“你也画过这个,就是那个‘星星,监狱’!”
安渡尴尬而手忙脚乱地一把将书合上,像是急急忙忙要把自己跟父亲撇干净,书的封面随之映入眼帘。那是一张果树的照片,拍的是秋天挂满果实的苹果树。封面的右下角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用马克笔写着“20欧”。
何夕跟着安渡一起端详着这个平平无奇的封面,忽然开口道,“其实你也没你嘴上说的那么讨厌你爸,对吧?”
安渡犹豫了会儿,“我不讨厌他。或者说,我更像是……我嫉妒他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而留我一个人处理那么多烂摊子。”
“但是你要把你父亲送走的呀?”
“嗯,对呀。我嫉妒但是同时也希望他能活好一点。”
何夕摇摇头,“你真是矛盾。”
安则端着两个盘子出来了。煎吐司边缘微焦,中间半干的蛋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着,上面撒了一层白砂糖,旁边配着煎蛋和一小块火腿。他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回去端了第三盘出来,在自己平时坐的那把旧藤椅上坐下,把盘子搁在膝盖上。
“下午茶!尝尝。”
安渡拿起叉子,戳了一下法式烤吐司的边缘,蛋液在盘子里慢慢扩散开。他把带着焦糖脆壳的吐司蘸着奶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怎么样?”安则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叉子举在半空一直没放下来。
“还行。”
“你刚才也说还行!到底……”
“你煎吐司的水平比你的种树水平高。可以了吧?”
安则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动,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往两边扯,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窗台上有一只相框,安渡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不清照片里的内容,但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一片海边。安则似乎是看到了安渡的目光所向,轻轻放下了刀叉。
“这是我和你……呃……后妈,”安则语气平静,“那时我们刚搬到新西兰。她特别喜欢这里,说这里的云比别处低。”
安渡没有接话,他闷头吃了一口煎蛋就放下了刀叉,“我吃饱了。”
“晚上你们住这里吧,我睡沙发就行。床单是干净的,我上周刚洗过。”
“安则,我来不是为了住在这里的。”
“那……也行吧。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里有这么一个地方。你要是走累了,随时可以回来。”他顿了顿,“住多久都行。”
“之后再说吧。”安渡已经起身,拿起了行李。
“等等,你要去哪里?”安则慌忙叫住了安渡。
“去外太空派总部。”
“你很急着赶路吗?再留一下吧。休息一会儿?睡个午觉?你从小一直都有睡午觉的习惯,不然下午会头晕,要不……要不你在这里小睡一会儿,吃了晚饭再走?”
“不……”
“可以,可以的,我们不急。安渡你去睡一会吧。”何夕一把拉住了急着往外冲的安渡,朝他使了个眼色,继续说,“正好我要跟叔叔聊一会,我们晚上走吧。”
安渡哀嚎了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何夕,眼神里全是抗议。但何夕难得地独断专行,硬是把安渡推到了房间里,啪地一下关了门。
现在客厅里只剩何夕和安则两个人了,安则一脸欣慰和感激地盯着何夕,边看边点头,何夕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嗯……叔叔您……”
“叫爸,嘿嘿!”
“……这不太好……”
“害,这有什么不太好!来,我先来,儿子!”安则爽朗地哈哈笑了两声,欣慰地拍了拍何夕的肩膀。
何夕却有些别扭,或者说至少是不适应。连他自己的父亲,好像都从来没有对他这么亲昵过,大部分时间可以用“打是亲,骂是爱”来形容。在何夕的印象里,父亲就应该是严肃,疏离和不怎么管孩子的。
所以何夕的身体很不争气地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安则,原先准备好的自我介绍都卡在了脑袋里。
安则的情绪很好懂,有什么事情全写在表情里。看着安则受挫的表情,何夕一下子又愧疚起来,就好像自己辜负了安则一样。
他急急忙忙地喊了一声“爸”,随即马上闭了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安则的反应。但他立即又觉得,自己的表现很窝囊,对自己没能在安则面前好好展现而懊恼。
但安则的脸色一下子又晴朗了,对着何夕兴致勃勃地说,“走吧,我们去院子里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