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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感谢你特别邀请 父亲差点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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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小仓杏的说法,安则在奥马鲁。而要去奥马鲁,一定要经过摩拉基。
当天下午,救生艇在摩拉基海滩搁浅。摩拉基,新西兰南岛东海岸的一个小渔村,人口一百出头,藏在奥塔哥海岸线的一段褶皱里。
退潮后的沙滩上散落着那些巨大的圆石,几十颗浑圆的巨石从沙里冒出来,有的直径甚至比人还高,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灰白和赭色。水退去后,石头的下半部分还湿着,颜色比上半部分深了一整圈,它们一半浸在时间里,一半浮在光里。
安渡站在最近的一颗圆石旁边,他的影子落在石面上,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安渡忽然迎着风说道。
“你听过那个传说吗?”
“什么传说?”何夕问。
“毛利人说,这些石头是一艘沉船滚落的瓜果,被海浪冲上了岸。”
“嗯……好假的传说。瓜果应该腐烂才对啊。”
“传说嘛!”
他们身后是小巧的摩拉基小镇,几条街道从海岸线向山坡上延伸。房子大多是木质的,外墙刷成浅蓝或白色,屋顶的铁皮瓦泛着偏深的锈红色光泽,阳光同时赋予它们波光粼粼的金色海浪。
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道模糊的轮廓。可能是南阿尔卑斯山的余脉,可能是云。也有可能是毛利人把瓜果扔到了天上?
安渡走了一会儿,在一块圆石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头表面的纹理。那些裂纹像是古老的文字,而海风和水汽一起在上面写了几千万年的笔记。
安渡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把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沙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边缘有一些细碎的贝壳碎片,踩上去微微硌脚。风里有盐的味道,远处牧草地的气息也跟着跑过来,干燥温暖。
“如果我现在在这里停下来不走了,会怎么样?”安渡搅动着温热的,被太阳晒过一天了的海水,自言自语道。
“我说实话,那你跑出环带简直是多此一举。”
安渡走在前面的某一步忽然慢了下来,何夕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路的尽头,田野和天空交界的地方,出现了一小片白色的轮廓,远看像是石灰岩的质感,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泛着奶白色的、柔和的光。那应该就是奥马鲁了,那些建筑是十九世纪维多利亚时期留下来的,用附近开采的石灰岩建成。
镇子在视野里一点一点变大。那些石灰岩的墙面在光里越来越清晰,海鸥在镇子上空盘旋,偶尔落下来,落在某根电线杆顶,或者某一截木头围栏的尖桩上,歪着头看着路上的人。
路到了镇口收窄,汇入一条铺着碎石的街道。街道两侧的房子挨得近,主路从海边延伸到山坡上,两侧是十九世纪留下来的木屋,有些改成了民宿,有些还是民居。有一家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花开得正红,被午后的光照得像是要烧起来。
街上有一个人在遛狗,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远远地朝他们点了一下头,那只黄色的拉布拉多走得慢悠悠的,尾巴晃来晃去的。
何夕望着这一切,有些晃神,迷迷糊糊地就好像走进了梦里。
咖啡馆,面包店,门口的风铃,木栅栏上的蓝猫,午后慵懒的阳光,道路尽头碧绿的山坡……也不怪安渡不想走了。
他们顺着主路一路往前,经过每一家店时都要停下来鬼鬼祟祟地打量一下,看看安则在不在里面,可直到石板路的尽头,他们也一无所获。
路换成了踩出来的土路,顺着山坡蜿蜒而上,十几米开外是一条沥青高速公路,路的入口有一块黑底黄边标示牌上写着限速。安渡指了指山坡上那个白色建筑物说,“走吧,我们就这里没去了。”
走进一看才知道,那是一间白色的木质小教堂,午后斜斜的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木头地板上落下一片五彩斑斓的光。安渡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念叨了一句“阿门”,闭上眼睛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
“欸,要不要进去看一眼?我还从来没有去过教堂呢!”安渡兴奋地说。
“你是来度假的吗?”
“嗯……不是不是。”安渡伸出食指左右摆动着,得意地摇头晃脑,“其实我是来祷告的!”
“咦,那是个神父吗?”何夕注意到了里面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影,站在十字架前,面朝着一座画着耶稣受难的烛台。
安渡探头往黑黢黢的教堂里打量,眼睛登时直放光,他激动地拽住何夕,凑到他耳边悄悄地说,“神父都有了,我们不如在这里结婚吧!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啊!”
还没等何夕反应过来,安渡已经拽着何夕往里走了,边走边喊道,“Hello?Are you a priest? Can you officiate our wedding?”
黑衣人动了动,迟疑而困惑地转身,同时说道,“No, I'm not a priest. I'm just here to say my prayers……安渡!”
黑衣人瞬间面色煞白,惊呼出来,手一阵痉挛,手里的圣经啪地一声掉到地上。安渡也呆愣在原地,半晌无言。
何夕细细观察着那个高大的黑衣人的长相,再转头看到安渡的时候,霎那间就明白发生什么了。
那是安则。
当然不是神父。神父怎么会穿黑色的针织开衫,怎么会把圣经拿反了,怎么会这样无措地钉在原地呢?
安则站在那里,比安渡记忆中的样子矮了一些。当然也可能是背驼了,肩膀往前收。头发花白地贴着头皮,颧骨比记忆中更高,眼窝也更深。但他那双眼睛还是没变,虹膜在教堂幽暗的光线里泛着与安渡相似的琥珀色的光泽。看来,安则还是不舍得动自己那张引以为傲的脸,安渡在心里暗暗吐槽道。
安渡和他之间隔着大约五排长椅,彩窗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把那些尘埃照得如同悬浮的金粉。
“你……怎么在这里?”
安则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盯着脚边那本掉落的圣经。
安渡一动不动,何夕站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拧紧的弦,他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把空间让出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彩窗上那几朵彩色的光吹得晃了晃。
安渡先弯下了腰,他伸手把圣经捡起来,合拢,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你什么时候信基督了?”
“我今天过来看看。”安则直起身,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这间教堂是我妻子来的地方,她说这里的彩窗很好看。我答应过她,每个周五下午过来替她点一支蜡烛。”
“呦,你妻子?”安渡扯了扯嘴角,语气不知是不屑还是不满。
“她前年得肺癌走的。”
“安则,你克妻啊。别再娶了,少祸害别人。”
何夕在一旁被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镇住了,他不由地往后推了两步,希望把自己隐到暗处里埋起来。
教堂里安静了一会儿,蜡烛台上的烛焰在风里晃动。安渡往前迈了一步,跨过第一排长椅的间距,抬眼看向墙面。“我后妈说得对,彩窗确实很好看。”
窗玻璃上画着耶稣在海面上行走的场景,蓝色的玻璃占了大部分面积,深浅不一地拼出海水和天空。耶稣身着深红色的衣袍,头顶有一圈金边,黑暗的教堂里,彩窗的色泽显得格外鲜艳。
“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因为你变矮了。”
安则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侧过头仔细看着安渡的脸,目光从他额头滑到下巴,又从下巴回到眼睛。
“你过得还好吗?”
“不好。反正肯定没你好。”
安则点了点头,轻叹一口气。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那扇彩窗上。“我在南边有个果园,种了一些苹果树和斐济果,旁边还养了十几只羊。每天的事情不多,就是浇水、修枝、给篱笆刷漆之类的。有时候会坐一下午,只是看看云飘来飘去的。我一直在想,如果你能来的话,这里应该比环带适合你。”
安渡看着他父亲,冷着脸一言不发。风从彩色玻璃的缝隙里渗进来,穿过一排排空着的长椅,在蜡烛台旁边打了个转。
“你猜我为什么要来?”
“你要让我回去吗?”
“不至于。顺便来看看你,我要继续赶路。”
“那你要不要来果园看看?”安则说道,语气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
安渡发现安则还是没变,他一直就是这样单纯,幼稚,甚至到了愚蠢的程度。他的世界只有好人、坏人、对的、错的,这种性格在自己小时候,让他是一个朋友般的父亲,但在自己稍大一点后,只会觉得跟他待在一起很疲惫——不间断的照顾与解释很耗心力,就好像家庭主妇其实是个无比辛苦的职业一样。
“你觉得呢?”
“要不,你来坐坐?你那个朋友……”,安则的视线终于落在了何夕身上,温和地笑着说,“也一起来坐坐?”
“你哪只眼睛看着是朋友啊?”
“安渡你为什么要这么跟你父亲说话啊?”何夕有些生气地说,接着朝安则抱歉而友好地微笑了一下。
“他心里对我有怨,这也不怪他。”
“你少摆这幅宽宏大量的样子,我根本不欠你的。”安渡冷哼一声,把头撇到一边。
“你就来看看吧,也不耽误你赶路。”安则的语气近乎哀求。
安渡思考了一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片蓝色的光,又抬起头,越过安则的肩膀,看向教堂侧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地。“多远?”
“走路四十分钟!”安则的语气一下子雀跃起来,“果园后面有一栋木屋,去年翻修过屋顶。你们要是觉得累,住一晚也行!”
“……行吧。”
安则点点头,嘴角压不住地翘了起来,他弯腰从长椅上拿起那本圣经,放回门边的架子上,转身推开侧门,走出去的时候回头偷偷摸摸地瞄了安渡一眼。
安渡踢着步子跟了上去,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鞋子踏在地上砰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