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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不告个别吗? 去寻找安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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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渡站在通道入口前,低头看着那条幽深的通道延伸进船体深处。小仓杏已经消失在另一侧的暗门后,银色的手提箱在她手中最后闪了一下金属的冷光。
“走吧。”
何夕把手从枪柄上松开,走到安渡身边,低头往通道里看了一眼。通道壁是未经处理的船体钢板,接缝处涂着一层灰白色的密封胶,每隔几米有一盏红色的应急灯。
“有没有可能她在害我们呢?或者说她还在说谎?”安渡在门口踱步,迟迟没有踏进去。
“所以。”何夕顿了一下,“到底有没有胡逸山这个人?你爸是不是真的没死?”
“……是有这个人,我爸没死。”安渡声音有些发虚,头低低地埋着,不敢看何夕。“我一会儿就跟你解释!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
“走吧。既然她对你的事情那么了解,那我们除了相信她以外,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何夕淡漠地打断了安渡,左半边身子已经没入通道的阴影里。
安渡终于动了。他侧身钻进通道,肩膀擦过门框边缘,通道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重新变成一面完整的舱壁。
通道又湿又长,头顶是弧形的洞穴结构,安渡注意到地面的金属板上有细小的防滑纹路,纹路的走向顺着通道的弧度排列,指向前方。通道里的红色灯光衬得这里很像人类的肠道。安渡被自己的联想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约走了两三分钟后,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大概也就十五度左右,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重心在往前移,空气里开始出现一股极其浓烈的海水的咸腥味,比甲板上那种被风稀释过的更刺鼻。
通道尽头是一扇圆形的防水门,直径大概一米,边缘有一圈橡胶密封圈,门中央嵌着一只转轮式把手。
何夕上下打量了一下,回头问安渡道,“你说,难道大家设计船的时候,都会设置暗门,密室之类的东西吗?想要做出这样的通道,要在造船的一开始就安排好吧。”
“嗯……应该不是。这艘船是改造过了的,其实不是一艘很新的船了,小仓杏应该是在改造的时候加了这些进去。”
何夕点点头,但表情一看就知道他没被说服。他转了转轮,转轮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密封圈在转动中逐渐松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嗤——”
何夕把门拉开,一股更冷的空气从门后涌出来。空气闻起来很腐朽,安渡心想,这种空气会加速物品和人的腐烂。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舱室,大约也就十平米见方,四壁卡着几个浅灰色的储物柜,正中央睡着一艘灰白色的救生艇,艇身被囚在金属滑轨上,艇艏朝着一扇向下开启的舱门,门缝里能看到暗色的海水在缓慢地呼吸。
“她准备得很充分。”何夕走到救生艇旁边,弯腰检查了一下艇体的外壳和推进器。外壳上有几道细长的刮痕,但整体完好,推进器的燃料表和电池指示灯都显示在正常范围。
安渡走到其中一个储物柜前面,把柜门拉开。里面是叠好的救生衣、一条毯子、两只密封的金属水壶、几瓶矿泉水和几包压缩饼干。压缩饼干,安渡皱了皱眉心想,好难吃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何夕从救生艇旁边直起身,回头看着他。
安渡靠在储物柜的边缘,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细长的焊缝上。“我一直在想……要不我还是不去见我爸了吧。”
“你担心他不想见你?”
“我担心他过得挺好的,而我的出现会打乱他的生活。”安渡抬起头,视线落在何夕的脸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应急灯偏红的光,“如果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那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过去的影子。”
“嗯……那你想去见他吗?”
“想啊,当然很想。我十六岁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那我们就去!”何夕语气坚定地说,“没有父亲会不欢迎自己的孩子的。”
安渡苦笑了一声,低声说道,“那我父亲可真不一定。从小我父亲就对我的过分聪明而深恶痛绝,事实证明也是这样的,我发明的东西确实毁掉了很多人。”
何夕安静了一会儿,哦了一声,似是明白了什么,“你父亲不是讨厌你聪明,他是担心你的聪明会伤到自己。”
“也许吧。算了,我还是不去找他了。到了新西兰,我们自己找办法去美国。”
“你在逃避什么?”
“没有在逃避什么。就是没有见面的必要罢了。”安渡的语气及其罕见的冷硬,说完便紧闭双唇,似乎是关了话题的大门。
“只有几个月可活了,不跟你父亲告个别吗?”
安渡震惊地猛然抬头,有些无措地看着何夕。某种程度上……何夕说得没错。只是安渡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安渡愣愣地杵在原地,像被钉到了地板上。
“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想见的人就见吧。我也许不能再拓展你的未来了,但所幸你还有那么多过去我可以挖掘。你不妨以后早上醒来的时候,设想这是最后一天了。你还有什么没有说?还有什么想对我说?还有什么事情想跟我一起做?都告诉我吧,我愿意听,也愿意陪你一起做。”
眼泪来得毫无征兆,也悄无声息。
安渡好久没哭了,眼泪出来的时候,甚至颇有些好奇。
安渡先是感受到鼻腔深处那种久违的酸涩,像吞了一口气泡水,不大舒服,却也谈不上疼痛,然后视线就开始模糊了。
一滴落进了衣领,另一滴悬在下巴上迟迟不肯坠落,他感觉下巴在风里很凉,才伸手擦掉了泪。
哭完的感觉也很奇怪,安渡感觉头变轻了,时间跑走了很久,而他还站在原地。他抬头懵懵地看着何夕,意外地对上了何夕同样意外的目光。
何夕只是有感而发,没想到安渡听着听着突然眼睛开始闪光,不一会儿,两滴大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地流了下来。何夕除了小时候把人打哭以外,还从来没有把人弄哭过,看着梨花带雨的安渡,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好像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一样。
何夕本想做点什么来安慰安渡,但眼睛不争气地黏在了安渡的脸上,一个很荒诞的想法冒了出来:好想看他哭,想让他一直哭。
安渡可怜巴巴地看着何夕,微微侧过头,那颗泪就沿着驼峰滑下来了。鼻梁上那道微微的凸起成了泪水必经的路,走到鼻尖悬了一悬,啪嗒落在手背上。
眼眶里的水光越蓄越满,瞳仁像泡在墨里似的,又一滴溢出来,沿着惨白的脸颊走了一趟,湿的地方微微泛着粉,下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覆在眼尾那颗痣上。
“你别盯着我看啊。”安渡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抬手遮了一下,指尖埋进湿透的额发里,指缝间漏出的半张脸上泪痕乱糟糟的,把原本精密计算过的五官冲得七零八落。
他放下手时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最后一滴,亮晶晶的,像镶在眼尾的一粒碎钻。整张脸像淋过雨的瓷器,惨白的皮肤被泡出了温度,薄薄的一层粉泛在颧骨上。
何夕有一瞬间忘了呼吸,耳尖发烫,呆呆地盯着安渡。为什么他哭起来更好看了呢?寻常人哭起来不应该是乱七八糟的吗?三十岁的人应该长这样吗,这样的娃娃脸分明像个少年啊?
“你怎么了啊?”安渡直到那阵哭意过去了都没能等到何夕过来哄他,视线清晰后,他才发现何夕的眼神根本就没聚焦。
“喂,你在听吗?”
“哦,哦,呃,啊!在听,嗯。”何夕的眼神终于聚焦了,手忙脚乱了一阵子,哼哼哈哈地应着。
安渡狐疑地扫了何夕一眼说道,“那你说说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呃……你说话了吗?”
何夕尴尬地搓着发烫的耳尖,搓完之后却又开始发痒。他只能一直捂着耳朵,最终烫和痒都没能缓解。一阵绝望地沉默之后,何夕讪笑着对安渡说,“你好一点了吗?呃……嗯……别哭。哭了眼睛会肿的。”
“嘶……你刚才不会是吓到了吧!你看到我被你的话感动哭了,所以吓到了对吗?没事,不要害怕,因为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么好听和让我心安的话,所以反应过度了些。那我们走吧,去找我爸。”
安渡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微笑着抬手揉了揉何夕的脑袋。何夕在心里长舒了口气,庆幸着安渡少有的理解偏差。
“嗯!现在没在吓了,走吧。”何夕微笑着说。
安渡把水壶和压缩口粮从储物柜里取出来,放进救生艇的储物格里,然后把那两件救生衣也拿上。何夕走到舱室另一侧,在控制面板上找到了释放滑轨的按钮,用指腹按下。
滑轨发出一声低沉的机械摩擦声,救生艇顺着轨道缓慢向前滑动,艇艏顶开那扇向下开启的舱门,海水从缝隙处涌上来,溅在金属表面。
安渡先跨进救生艇,在座椅上坐下,何夕紧随其后,把身后的防水门重新关上。密封圈在关合时发出最后一声闷响,把他们和这艘船彻底隔开了。
安渡按下启动按钮,推进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救生艇脱开滑轨,向下滑入海水,艇身接触水面的瞬间产生一阵剧烈的晃动,浪花从两侧涌上来。安渡的手紧握方向盘,让救生艇保持平稳,等艇身重新稳定下来之后,他才松开手,呼出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方那艘船。船体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大,漆黑的船身让它像一座海面上的山脉。
何夕也回头看了一眼,问道,“你觉得她会真的炸船吗?”
“会,她做得到。”
他把视线从船的方向收回来,调到GPS屏幕上,上面显示出一条向南延伸的航线,终点落在新西兰南岛东海岸的一处浅滩。
“那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