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洛伦茨效应

58、为别人而活吗？ 策反失败，

　　何夕安顿好了安渡，沿着扶梯往上，在甲板上找到了小仓杏。尽管她是从总部来的人，但这一路上经历的种种，让何夕始终不太能放下心来。

　　小仓杏此时已经套上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双手插进口袋，脸埋在羽绒服里，只留一双大眼睛出来直勾勾地望向海面。

　　何夕压着步子，悄无声息地靠近小仓杏，但在距离小仓杏还有5米的时候，小仓杏已然警觉地侧头，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

　　“哦，你呀。有什么事情吗？”

　　看到来人是何夕，小仓杏的手重新插回口袋，微笑着说。

　　“没什么，只是闲聊一下。你是日本人吗？”

　　“不完全是。我父亲是日本人，但我的母亲是中国人，我是在美国长大，国籍也是美国。”

　　“哦……嗯。那……你多大了呢？”

　　小仓杏噗嗤一笑，伸手轻拂额前的碎发，把它们别在耳后，明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何夕说，“你有闲聊过吗？这可不像闲聊，分明像审讯呢！算了，就真么着吧！我今年26岁，跟你同龄，很有缘吧？”

　　“你怎么知道我多大？”

　　“我来接你们之前都看过你的资料呀。唉，你瞅你这职业病啊。”

　　“嗯，不好意思。”何夕嘴上应着，心里却暗暗发怵。明明是自己一直在问问题，为何有种小仓杏在占据主导权的感觉呢？

　　“你怎么想着进入外太空派呢？”

　　“哦，这呀。嗯……我小时候就很喜欢天上的星星，后来大学的时候读的也是天体物理，加入外太空派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吗？虽然这个专业没什么人报考了，不仅不好就业，还与主流思想相悖。但我觉得人应该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而不是别人觉得对的事情，你觉得呢？”

　　虽然小仓杏的话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把柄，但何夕隐约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诱导气息。何夕捧着热可可，把目光从海面上移回小仓杏脸上，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一直都是你在问我问题，这可不公平！我来问你一些问题吧，怎么样？”

　　“你说。”

　　“我刚才接到了大洋洲基地发到总部去的消息，说泰勒死了，是被掐死的。你知道这件事吗？”小仓杏把脸往何夕眼前凑近了不少，眼睛如同镜头骤然对焦，瞳孔的湿润处亮光一闪，恍若按下了快门。

　　“不知道。你不是说这里没有网吗，外界的信息对于我来说是隔绝的。”

　　小仓杏嘴角往右一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什么时候把安渡作为间谍目标的？”

　　“这不是我决定的，是组织决定的。但如果你是问时间的话，半年前。你是……”

　　“你从来没有在为自己活着吗？曾经是为了外太空派，后来为了安渡，一举一动都围绕着他。”小仓杏打断了何夕，今天第一次敛起了笑容。“你有想过你到底想要什么吗？”

　　何夕上下扫了我一眼，眼皮懒懒一垂，嘴角跟着动了动，露出个不咸不淡的笑，“看来小仓杏女士对人生有很多哲学见解呢。我也很好奇，你为自己而活的人生，具体是什么呢？”

　　“我只是觉得，像你这么有才华的人，只是困在安渡身边，跟着他去赴死，实在是太可惜了。”

　　“谢谢你的关心，但我并未觉得有什么可惜的。相反，没能听到你的人生轨迹，才是真的可惜。”

　　“那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外太空派总部特别顾问。”她说，“这个职位没有公开名单，总部内部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如果你去找人打听，不会有任何人能确认我的身份。”

　　何夕靠在船舷上，杯壁贴着掌心，热可可的温度已经和手指差不多了。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小仓杏。

　　“特别顾问的工作，是评估风险和建议优先级。一件事值不值得做，需要多少资源，成功概率多少，我会写评估报告。并且，这份报告的内容可以直接决定一条线是继续还是终止。总部也不会问我理由，因为到目前为止，我给出的判断没有错过。”

　　“嗯，你确实非常厉害。”

　　“你不困惑于为什么我在这个年龄就有这个地位吗？”

　　“哦……你说吧。”何夕平淡地应道。

　　“你说话一直都这样吗？还是只对我这样？”

　　“你希望我怎么样？”

　　“……算了，我继续说吧。三年前陆成渊开始查东区的能耗数据，安渡的能源输送通道差点就断了。外太空派这边接应的人被撤走了两条线，没人敢再碰这件事。但我不怕，是我重新设计了一套传输方式，把数据伪装成调度线的正常流量，让安渡那边的能源输送没有中断过。大西洋区总部向来唯才是举，不论年龄和资历，只看能力，因此我被任命为特别顾问，跟我有相同职位的，都是几位著名的科学家。”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扭头等待着何夕的反应。

　　但何夕依旧只是轻笑了一下说，“嗯，挺好的。不过，我倒的确看出来你是美国人了，你说话……没什么亚洲特色。”

　　“你还是没有什么触动吗，何夕？！你到底被安渡灌了什么迷魂汤啊，清醒一点吧，把生命浪费在将死之人的身上没有任何意义的！”

　　小仓杏有些急了，话接二连三地往外蹦，语速越来越快，语调也越来越高。

　　“那，依照参谋您的高见，我应该怎么做呢？”

　　“我觉得，等船到了总部之后，你留在那里任职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等着安渡关掉系统之后，我们一起见证曲率飞船的诞生，不好吗？”

　　小仓杏说完了最后那句话后，依旧紧盯着何夕，目光比刚才更柔和了一点。风从海面上过来，撩她额前的碎发，她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让那些发丝自然地落在眉骨附近。

　　半晌无言后，她瞥了一眼何夕手里的杯子，忽而将自己的手伸过去，指背贴着杯壁外侧碰了一下，指间似有似无地划过何夕的手背。

　　“凉了啊。我帮你换一杯？”

　　她说这话时，何夕的目光正落在她的鼻梁，她忽而把目光往上一抬，正好迎上何夕的眼睛。小仓杏的眼睛太黑了，何夕几乎能在她的瞳孔里看清自己的倒影。

　　“……不用了，谢谢。”

　　小仓杏眼皮一耷拉，声音低落地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选择的机会。”

　　小仓杏往他这边走了一步，刚好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小段。她侧过头，视线落在他握杯子的手上。“咦，我发现你的手很好看啊，确实很适合做精细的工作。”

　　何夕淡漠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小仓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也没有继续靠近。

　　“你会做饭吗？”过了会，她突然开口道。

　　何夕愣了一下。“会一点。”

　　“船上有个厨房，东西还挺齐全的。”小仓杏的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略微偏了下头，下巴扬起来一点，目光像鱼跃出水面，顺着何夕的五官一级一级地往上爬，嘴角像毛笔在宣纸上轻轻一勾，渗出点淡淡的笑意来。

　　而后她又转开了目光，眼底的余光却像蛛丝一般软塌塌地粘在何夕的脸上。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很小的金属钥匙，在指间顺手转了一圈，递到他面前。

　　“二层的小厨房平时锁着，钥匙在我这里。你要是想用，随时来找我要。”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收回了手，把钥匙放在靠近何夕那一侧的船舷上，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我先进去了，外面风大。”她走到门边的时候偏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何夕一眼。“你应该多为自己想一想，何夕。”

　　莫名其妙，何夕暗自思忖着。望着小仓杏远去的背影，他摸了摸口袋，点了根烟。

　　何夕抽烟一般都是叼着让它自己烧，灰长了弹一下就好。倒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他喜欢在抽烟的时候走神，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但至少这样抽不容易得肺癌。是先得肺病，再得肺癌，还是直接得肺癌？如果我死了把骨灰洒进大海，算不算污染水源？总有鱼会吃掉我的骨灰吧，总有鱼会被人吃掉吧，那那个人算不算吃了我的骨灰？但其实也没什么，对吧，反正理论上来说我们都在吃塑料。那既然会吃到骨灰，那有人吃烟灰吗？何远洲的骨灰在哪里啊？他有被好好地烧掉吗？说到父亲，不过安渡真的拔了他爸的呼吸机吗？他好像也不太想谈这个话题。那应该是拔了吧？嘶，那确实不好……不对不是不好……是很恶劣了。小仓杏到底在干嘛啊？她难道喜欢男同啊？不应该吧。那她的目的是什么？算了，盯着她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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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渡今天最后悔也是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没听何夕的话休息一下，而悄悄跟着何夕到了甲板，躲在柱子后面，然后看见了对何夕挤眉弄眼的小仓杏。

　　他本以为搂着何夕亲一下是有效果的！结果这人怎么这么没有眼力劲啊。

　　隔得太远，安渡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只看着这个小仓杏离何夕越来越近，都快贴到何夕脸上了！

　　喂！她在笑什么啊！还凑到何夕脸前笑！这不是自己勾引何夕的招数吗？！

　　她怎么把手伸到何夕的杯子那里了！不对不对！她怎么贴上去了！她碰到何夕的手指了！是……右手的无名指的第一节！

　　嗷！恶心！

　　什么？她还给钥匙了！什么钥匙，房间钥匙？不对啊，房间不是感应开门吗？那是什么钥匙？幽会的秘密阁楼吗？！

　　不是，你给完钥匙怎么还要笑一下啊！你不会真的觉得自己有机会吧！！

　　何夕不会跟你在一起的！你长得再好看都不会！

　　“安渡！！”

　　安渡整个人被吓得一激灵，鸡皮疙瘩从肩膀往上窜，头皮一阵发麻。等他眼前从黑一阵，白一阵，彩一阵的眩晕中缓过来，抬眼便是何夕神色复杂地打量着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

　　“我叫你好几遍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甲板上透口气。”何夕心虚地说道。

　　“嗯，我也是。”安渡整理了下从来就没有整齐过的头发，刘海又长长了不少，有些晃眼。

　　“嗯……那……一起走吧？”

　　“好。”

　　“你生气了对吧？”

　　“我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呢。”

　　何夕无奈地笑了起来，停住脚步，捧起安渡的脸颊，伸手捏了一把，“我喜欢你，我也只喜欢你，不用担心。”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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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仓杏拖着步子回到船舱里，枯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过了很久，她一拍大腿站起来，在皮包里翻出来一部手机，又从首饰盒的第二层放耳钉的地方摸出一张SIM卡插进去。

　　手机的信号处显示的是满格，锁屏壁纸是一张小仓杏小时候与母亲的合照。照片上的女人有着跟小仓杏一样美丽的眼睛，此时还很年轻，笑颜如花。

　　小仓杏凝视屏保良久，喃喃道，“妈，你在里面还好吗？他们说意识会衰减。真的吗？最后，你会忘记我吗？”

　　小仓杏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电话号码，点开语音信箱说道。

　　“陆司令，您最近还好吗？很久没联系了。是这样的，我想跟您汇报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