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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危机四伏   宋之微 ...

  •   宋之微在走廊里多走了两个弯才停下来。

      她的手心汗湿了,信封边缘被捏出一圈软塌塌的弧线。她其实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被逼到以威胁的手段谋求权益,一直是弱势者才会做的事情,强势的人只会施压。

      信封里的东西她反复检查过了,的确是真的。她不知道何夕和安渡是怎么在半夜摸进地下二层还活着出来的,但一想着是何夕和安渡,倒也没那么难以理解。

      走廊尽头有一扇朝东的小窗。宋之微在那里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天边有一点浅灰色的光正在渗出来,如同水慢慢浸透一张纸面。

      “咚,咚,咚。”宋之微缓慢沉重地扣响了泰勒办公室的门。

      泰勒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人造草坪的惨绿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把他半边肩膀染成病态的颜色。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她一眼。

      “宋主任,这么早找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宋之微站在办公桌对面,把手里牛皮纸信封平放在桌面上。

      泰勒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嘴角微微翘起,冷笑道,“安渡托你送的东西?”

      宋之微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牛皮纸的表面。泰勒的视线追踪着她的手指,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一个能被威胁的人。”

      宋之微说,“我只需要把这东西交给总部。里面的东西,任何一个看过的人都会知道爆炸是人为的,而那个时间段里,只有你有权限在能源站的核心区域调动人手和清场设备。”

      泰勒走回办公桌后面,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的目光从信封移到宋之微脸上,仔细打量她,重新评估着一个之前被低估的对手。

      “你想要什么?”

      “我只需要让安渡走。今天晚上之前,给他一艘船,足够的燃料,和一条能安全离开大洋洲基地的路线,你以后不会再见到他。”

      “总部的人不管他?”

      “你会放他吗?你不放人,总部来不来都一样。我再最后劝你一次,不管你跟安渡有什么恩怨,把他扣押下来没有任何好处。再者,你知道我们基地新研发的那个刑具吧,何夕搞了一副给安渡带上了。现在你扣一个人就相当于扣两个人。”

      “我们怎么知道何夕现在可靠吗?他跟安渡的关系不清不楚的。”

      “很清楚啊,他们是情侣关系。”

      “那不是更不能信了吗?放他们去总部将会是个巨大的安全隐患。”

      泰勒站起身,把手伸出来,示意宋之微把信封交给他。但宋之微摇了摇头,不为所动。

      “如果你答应我的条件,你会得到这张照片的原件、那段时间的通讯信号分析、以及乔治那份被改动过的巡检日志的完整副本。我手里没有留任何备份。”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但如果我明天晚上没有安全离开基地,这些证据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总部的办公桌上。我在外面放了足够多的人。”

      泰勒上下打量了宋之微很久,勾嘴轻笑了一下,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插进裤袋里。

      “行,明天晚上十点,三号码头,路线图会提前送到你的电脑上,我遵守我的部分。”

      宋之微点点头,把信封从桌上拿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泰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宋主任,你不该相信我。”

      宋之微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她转头数次张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用力关上门。

      ————————————

      宋之微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信封推到桌角。房间里很安静。台灯的光把桌面照成一个暖黄色的方块,方块之外的地方都沉在暗处。

      她坐在那块光里,看着桌面上的纹路,想到很多年前的一些事情。这些事她无数次尝试忘记,但告诉自己忘记的时候,一定会记起来一次。通过吃安眠药帮助自己不在睡前胡思乱想,但它还是会潜入梦里;吃饭时盯着菜上的浮油,它会从气泡里冒出来;烧水时盯着水蒸气,它会跟着雾气一起氤氲在脑海。

      那时候她坐在另一个办公室里,窗外的海是灰蓝色的,水汽整天粘在玻璃上,擦不干净。前任负责人坐在她对面,把一份档案推过来,说“这个你处理”。她翻开档案,里面却是那张她记了一辈子的脸。

      “很熟悉,嗯?”前任情报主任一半的脸隐在阴影里,语气慵懒,内容却如此残忍。

      “为什么?”宋之微的声音在无意识地颤抖。

      “他对你最有感情,我想你请他来,是最方便动手的。”

      “我们早就离婚了。”

      “处理叛徒是你的任务。既然没有感情,那你动手吧?”

      “……我可以拒绝吗。”

      “这是命令。”

      她记得自己当时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手指,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道弯月形的印子。前任情报主任等得不耐烦了,把那份档案往前推了两寸。封面上那张照片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照片里的人穿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有一小块污渍。

      她记得那件外套,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秋天买的,但宋之微不是很喜欢这件衣服,嫌它老气横秋的。

      “我请不动他”,她说,“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他记得你的。你只需要请他吃一顿饭,他会来的。”

      “然后呢?”

      “然后他会被安全部门带走,接下来的事你不必知道。”

      “他是叛徒?”宋之微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跌跌撞撞地挤出来。

      “三年来一直给外太空派输送情报,你离婚之后他也没停过。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

      “……我们离婚不是因为这个。对于他做的事,我完全不知情。”

      “哈,还真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宋之微看着照片里那件深蓝色外套上的油点。她记得那天他们一起吃晚饭,他夹菜的时候筷子没夹稳,一块鱼肉掉在领口上,她帮他擦了下,说下次别穿这件了,这件容易脏。后来他确实没再穿过,她当时以为他是听进去了,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那件衣服自己不喜欢罢了。

      “你就发消息请他吃一顿饭,然后离开,剩下的不用你管。如果他不来,那我们再另想办法。很简单的一件事,不是吗?”

      宋之微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信封合上,站起来说了句“好”。她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水汽在玻璃上凝成一层细密的珠子,沿着窗框往下淌,在窗台边缘汇成一小片浅水洼。

      她记得自己沿着走廊走到尽头,上了几级台阶,站在露天的天台上。

      天台的风刮得很大,没过多久就下雨了。她淋了雨,吃了好几天的感冒药。但病没有好,反而因为药物中毒住进了医院。

      她仔细看了看说明书,那药已经过期两年了。那盒药出生的时候,他好像还没有搬出去。感冒药都是他买的,自己一直只负责吃。

      后来那条消息她发了,而他几乎是秒回。她告诉他时间和地址,然后就把手机关机了,扔到地上。那天晚上自己喝了很多很多酒,意识朦胧之时,她甚至记得自己好像翻了翻药柜找头孢。

      最后一次见面,两个人点了一桌子菜,她记得那家店的鱼做得很好。他们没有提离婚之后各自的日子,只是一个劲地叙旧。她记得那天他的表情有些悲戚,看向自己的眼神很复杂。

      那个时候自己便已了然,他早已知道这一趟来的结局。

      一顿饭吃了大概四十分钟,他站起来说去结账,她说不用的她来,他摇了摇头说下次你请吧,然后走向收银台。

      她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不在他身上了,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看上去皱皱巴巴的。他伸手去掏钱包的时候,两个穿便服的人从两侧靠近,动作很快地铐住了他,他偏过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距离太远了,她没有看清最后一眼。

      最后她还是看不下去了,匆匆拿起外套,从侧门走了出去。她靠在门上,肩胛骨硌着门板,能感觉到金属里吸了一整个雨季的凉意,正一点一点透过衬衫渗进骨头。

      她仰起头,看见檐水在眼前拉成一道断断续续的帘子,帘子外面是被雨泡软的世界,模糊得像一张被眼泪洇过的纸。

      她哪里也去不了,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守在门口,看着华灯初上。等水流干了之后就放下,她对着自己做了一个无谓的承诺。

      后来她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消息,也没有再打听过。前任情报主任后来在一次加密通讯中被锁定位置,监听站不复存在。尸体也是。

      她没有在任何一个场合提到过那件事。前负责人和前夫的葬礼她都没去,因此被不少人指指点点过,说她冷酷无情。她无意辩解。冷血吗?也许吧,但如果因为这个名声而更有威严……也不是坏事吧。

      她深吸一口气,眨眨眼,把自己从水里拉了出来,把信封重新拿过来,用手指压了压边角的折痕。她没有再想别的了,专心致志地准备着晚上的交接。

      ————————————

      “轰——”

      门在一瞬间脱离了门框,被强烈的气流掀起来撞在走廊对面的墙上。书柜的玻璃碎成一片白蒙蒙的细粉,在气流里飘散。桌面上所有东西都被炸翻,照片和文件纸页被烧成碎片,飘落在地面上。

      宋之微花了两秒钟左右反应发生了什么,刚打算站起来,左肩就掉落下来的书架狠狠撞了一下,她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右侧歪过去,膝盖磕在桌腿上。

      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肩胛骨往下蔓延到指尖,像有人拧着一条越拉越紧的线。她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尝到一股铁腥味。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蜷了多久,等那阵收缩的劲过去一小截,她松开嘴,用右手撑着地面跪起来,扶着桌腿艰难地起身,绕过翻倒的椅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她侧身挤出去,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在一个转角处停下来,后背抵着墙壁。低头的时候看见一小截金属片露在伤口外面,边缘翻卷。她考虑是否拔出来,但伤口太深了,她怕强行拔出来会失血过多而撑不到救援。

      宋之微回头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着的办公室,震惊于泰勒竟然会做到这一步。

      等到沈书淮从走廊另一头焦急地跑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半走半爬了十几米,地面上拖着一道断断续续的血迹。沈书淮呼吸急促地上上下下检查着宋之微的状况,慌忙从口袋里翻出纱布压住伤口上方的位置。

      “走!我们快走!”沈书淮提高了嗓子,几乎是吼出来。

      “是泰勒安排的爆炸吗?”

      “……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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