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洛伦兹效应

50、满嘴胡言 安渡抵

　　安渡抵达大洋洲基地的第三天下午，泰勒后知后觉地在主厅西侧的接待室为他举办了一场小型欢迎会。

　　长桌铺着深灰桌布，上面摆着几盘冷食和饮品，落地窗朝西，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进来，把整个房间填成暖色。窗外是翠绿的人造草坪，在冬天的南半球里格外突兀。窗帘半拉，光线落在桌面上而不是人的脸上，这很好，保留了温文尔雅的泰勒的犹抱琵琶半遮面。

　　泰勒坐在长桌一端，他的行政助理站在门口。三个技术人员和两个大洋州基地的领导小组成员坐在宋之微和三个总部的人的对面。安渡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与泰勒距离最远，而何夕站在安渡身后的墙边，没有座位。

　　安渡瞥见了站在一旁的何夕，抽了一把椅子放在何夕的身边，对着泰勒温和地笑了笑。泰勒深色微滞，但还是挤出来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感谢各位今天的到场。”

　　泰勒直接用英文发言的，但安渡环顾四周，发现泰勒并没有给自己安排翻译。安渡在心里冷笑一声，想着外国人果然是直白，连装都懒得装了。好在安渡英语水平还真不错，得益于小时候看的文献资料都是英文的，不学好英语不行。

　　泰勒站在长桌主位上，身姿挺拔，银色领针在日光灯下反射出稳定的冷光，他的目光扫过桌面，最后停留在安渡的脸上。

　　“我们大洋洲基地成立至今，接待过很多从环带转来的人。研究员、工程师、行政人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路和故事。但安主任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

　　他微微侧身，朝安渡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手心朝上，脊背微躬，好像真的在介绍一位自己尊重的贵宾一样。

　　"安主任在环带工作了多年，永生系统的核心架构是他设计的，能源分配方案是他制定的，环带以北的整个数字生态是他维护的，安主任在环带中扮演的角色，远不止新闻里报道的那些。”

　　他说到“新闻里报道”几个字的时候，语速略微放慢，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几个技术人员的脸，又回到安渡身上。

　　"这次安主任选择从大洋洲出发，继续推进他未完成的计划，我们基地能够提供支持，这是一件极其有意义的事，无论是技术上的意义，还是战略上的意义。”

　　“我在这里先表个态。大洋洲基地会全力以赴支持安主任的工作。无论安主任需要什么设备，什么人员，只要在基地权限范围内，我保证尽全力满足。”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安渡脸上，微笑着，等安渡接一句“谢谢”或者“麻烦了”。

　　一片死寂。

　　泰勒的笑容维持得不错，他自然地把视线移开了，如同自己从来没有等过回应一样。

　　“这次合作的窗口期不长，据宋主任说，安主任的时间安排也比较紧，所以我们会尽量压缩中间环节。虽然该走的程序不会少，但我们决不会在程序上浪费多余的时间。”

　　“最后我想简短地说一句，大洋洲基地和环带不一样。在这里，安主任的每一个行动和决定都会有人知道，这是安全的需要，也是我们安保工作的重中之重。”

　　他朝安渡的方向抬了一下杯，应该是收尾的信号。

　　“安主任，欢迎来到大洋洲基地。”

　　说罢，他朝安渡微笑着示意后，拉开椅子坐下。

　　安渡安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撑着脸颊，看着泰勒坐稳了，才开口说了开会以来的第一句话。

　　“泰勒主任，”安渡的指尖停在桌面边缘，“第一天下午您说……”

　　泰勒举杯喝了一口水，眼睛还粘在安渡脸上，眼神示意他继续。一个正在咀嚼的技术人员机械地嚼着嘴里的东西，眼睛在安渡和泰勒之间来回跳动，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咽下去。

　　“……明天出发。第二天您说，还在和总部联系。今天是第三天了。”

　　安渡的视线没有离开泰勒的脸，但他的余光扫到了桌对面的人，那个总部来的女人正把视线从文件上抬起来，手指停在页边缘摩挲，悄悄抬头瞄了一眼泰勒。

　　“还在沟通。”泰勒把杯子放下来，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音阶，“希望您理解流程的复杂性。”

　　安渡笑了笑。“复杂性我理解的，流程也理解。我不太理解的是您承诺我……”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您承诺我什么来着？那件事您还打算提吗？”

　　泰勒的手指在杯沿上滑了半圈，然后把杯子推到一边，脸上神色依旧，但有些僵硬，过了片刻，他笑着说，“还在跟那边沟通，希望您可以谅解。”

　　桌对面，那个总部女人终于翻了一页。

　　泰勒确信自己绝对没有跟安渡说过明天离开这种话，也绝对没有承诺过什么。这个安渡比他想象得更难对付。看来，普通的程序施压和监视已经没什么效果了，得想一些狠招。

　　“这个还在商议中。”泰勒僵硬地说。

　　“您不是让我绝对保密吗？为什么您说您还在商议？”安渡眉头紧缩，一副困惑的神情，难以置信地盯着泰勒。

　　两个基地的高层一脸狐疑地看着泰勒，其余三个总部的人先是根宋之微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眼神在安渡和泰勒之间飘忽不定。

　　宋之微的眼神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安渡的脸上。

　　泰勒右手食指轻扣桌面，沉声道，“安主任，我想您是否有些误会，我好像并未与你有什么私底下的沟通。”

　　“昨天下午三点半，您要求麦克通知我独自前往您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是四点零五。我向您反复确认，您真的要这么做吗？您一直给我的是肯定的答案。出于尊重和诚信，我不向大家透露您说的话具体的内容，但不意味着我接受您不承认我们的会面。监控应该可以诚实地记录下我的行动，况且您出于对我安全的保护，也在我的房间配备了一些摄像头吧。泰勒主任，您的态度实在是令我失望至极，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为外太空派输送能源，把外太空派当自己的家人一样。但一路上，我被暗杀，被不信任，即使到了我最信任的大洋洲，遇到了我最信任的泰勒主任，依旧是这样的结局。我以为我们大家一直都是同舟共济，戮力同心的……”

　　安渡说着说着，一副鼻头发酸的样子，眼眶微微发红，不住地抹着眼睛。

　　“泰勒主任，您到底向安主任承诺了什么？”

　　一个大洋洲基地的高层发话了。安渡变抹着不存在的眼泪，边透过指缝上下打量着这个人。他约莫60岁上下，金色的头发有些发白，脸上沟壑纵横，说话的时候面露凶光。

　　“安主任，你自己来说吧。我向您承诺了什么？”

　　“您说总部有人想杀我，您自己派船和护送人员将我偷偷运送到大西洋总部。”安渡怂了怂鼻子说。

　　“我从未跟您承诺过这个。”

　　“那这段录音怎么解释？泰勒主任，我本来不想做到这一步的，是你逼我的。”

　　安渡从容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了录音，泰勒的声音立即回荡在寂静的招待室里。

　　“安主任，你不要信任宋之微。她是总部的人，总部的大部分人想要害死你。这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会派我的人，偷偷把你送出这里，等我准备好了，你会在明天晚上出发。但我在今天的欢迎会上会说还在与总部联系，你跟我保持一样的说辞就可以了。再次记住，不要信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

　　“泰勒主任？”宋之微转头愤怒地看向泰勒，“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根本就没有说过这个话！”

　　“那刚才是谁在说话？鬼吗？”

　　“我怎么知道他那段录音是什么意思？我完全不知情！”泰勒几乎是吼了出来。

　　“泰勒主任，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为什么还要用这么幼稚的方法抵赖。安主任只身前来，他有什么跟你对峙的资本？你蒙骗他良心不会受罪吗？是，我的确失势了，但你有必要如此落井下石吗？”

　　宋之微顿住了，深吸一口气，用稍微缓和一点的语气跟安渡说道，“安主任，一会我亲自跟您解释，您先回房休息一下吧。”

　　安渡唯唯诺诺地点点头，匆忙起身，走之前跟屋里除了宋之微和泰勒以外的每一个人都点头示意了一下。

　　何夕一直安静地站在墙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安渡，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跟着安渡一起离开了这里。

　　“他真的跟你承诺过？我怎么没有你出去过的印象了。”等走远了，何夕凑到安渡耳边，悄悄地问道。

　　“当然没有。”

　　“那录音怎么回事？”

　　“假的。我融了他的声音做出来的，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东西。”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制造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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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往常，这个点巡检员乔治本来应该已经走了，但他听到有段管道振动频率好像有些奇怪，就在墙边蹲了一会儿，手电筒随手搁在脚边。

　　突然，爆炸从管道内部开始，那根管道突然在他的手指下方断开，断口的边缘向外翻卷，金属片切断了他的虎口，他的大拇指生生地被切断，而他已经疼到忘记了惨叫。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管道的残段就因为爆炸的冲击波而从支架上脱落，正好砸在他的右肩，使他整个人向侧面倒下去，额头重重地撞在拐弯处的尖锐部分，猩红的血液流向地面。乔治挣扎了几下，随后没了动弹。

　　从地下二层的入口处涌上来的气流带出一层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后面跟着火焰，火焰在高处舔过天花板，把那些管线外层的绝缘材料烧成正在融化的黑色液体，滴落在下方那件已经不再移动的那件深灰色工作服上，在工作服的肩部位置烫出了几个正在扩大的孔洞。

　　黑烟开始蔓延，火先烧掉了他左侧的裤腿，布料慢慢开始卷曲，边缘逐渐发黑。空气里传来了油脂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和一股诡异的糊味。

　　有人后来描述那天晚上看到的景象时说，他经过走廊尽头的防火门时看到门缝里透出一层橙色的光，门缝里渗出来的烟带着一股异常的味道，他分辨不出来。

　　天亮之后清理现场的人在地下二层入口处发现了一具趴着的尸体，姿势看起来像是最后在往楼梯方向爬。一只手臂压在他自己身体下面，地面上还有一道大约二十厘米长的拖痕。

　　“应该是他已经停止移动之后，某次余震让他的身体滑动了一下。”法医成竹在胸地说道。

　　“三号能源站发生意外爆炸，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泰勒主任已经启动封锁程序，所有人员在封锁期结束之前不得离开基地，程序即刻生效。”

　　安渡在屋子里看到远处冲天的火光，他打开窗户，正好听到了广播里的播报。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爆炸是谁做的，又是冲着谁来的。

　　是的，混乱一直是有副作用的，它不是永远都那么值得信任。安渡不住地摩挲着手环，像是信佛的人在摩挲佛珠。虽然自己无法离开何夕十米之外，但至少，它可以确保何夕在十米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