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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撞南墙亦不回头 南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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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太平洋午后的海面,蓝得有些不真实。在大大小小的岛屿周围,近处是流动的液态祖母绿,远一点变成融化了的蓝宝石,再往天际线看,竟透出一种近乎墨色的靛青。
阳光在海面碎成亿万片跳动的金箔,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整个洋面像一块巨大而起伏的蓝丝绒,涌浪从极远处滚来,一道接一道,隆起的弧度浑圆有力,挟着船只起起伏伏。
飞鱼掠出水面,银亮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又倏地钻回水里,溅起一小簇浪花旋即被浩瀚的蔚蓝吞没。
海水的咸味混着烈日灼晒后升腾的水汽,浓烈得叫人有些眩晕。景色看着是挺美的,但得在游艇或巨轮上才有心思欣赏。在一艘窄小的,没有空调的破船上颠簸,你只会想呕吐。
安渡的头疼一阵一阵的,胃里翻江倒海,只好通过闲谈转移注意力。但何夕和沈书淮都没什么搭理他的欲望,接力开着船。
“你为什么跟过来了呀沈书淮?”等轮到沈书淮休息的时候,安渡坐在甲板上,身子靠在栏杆上,找一旁闭目养神的沈书淮搭话。
“不放心。”沈书淮眼睛都没睁开,能敷衍就敷衍地回答着。
“你可以给我讲一讲,苏熠和关林森的事情吗?”
沈书淮的眼睛终于睁开了,扭头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安渡。“你知道他们有事啊?”
“对。当时关林森叛变的时候,苏熠跟着他一起死的,说自己欠他的。他欠关林森什么了呀?你知道吗?”
“他们的故事可精彩了,不过结局确实不怎么好,但我当时很磕他们俩的……”沈书淮明显被勾起了兴趣,做好了滔滔不绝的准备。
“但萧雨说不知道他们的事。”安渡打断沈书淮,困惑地说。
“他不想说而已,大家都知道他们的事的。我继续说啊,他们两个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青梅竹马?不能这么说。额……”
“发小?”
“不不不,不能用这个。这个听上去像兄弟情。幼驯染吧!嗯,继续。然后,关林森他因为长得比较秀气嘛,读书的时候老是被欺负。”
“你跟他一个学校吗?”
“不是,听说。你别老打断我。我说哪来了?哦,被欺负。然后苏熠转到了关林森的班,就是为了保护他不被欺负。关林森他成绩比较好,他也会给苏熠辅导功课。他们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了,后来直到分流的时候才分开的。我们是在15岁的时候分流,体能和成绩都好的人会被选拔到间谍的训练营,当时何夕和我读的就是这个。理科异常拔尖的人,会被选到培养技术人才的学校,裴铮读的就是这个。然后其他的人就随便读读就出来工作了。”
“你们从小就是外太空派吗?”
“当然不是的。我说的选间谍其实就是外太空派来学校偷偷选的,如果你有这个意愿的话,就可以跟外太空派签订协议。技术学校名义上是为环带培养人的,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去。”
“我读书的时候完全不是这样的,我们就是普通的初中,高中,大学,不是按照专业划分的。”
“因为现在是半军事化政权啊。我们刚才不是在说关林森和苏熠吗?我继续啊。关林森去的普通的学校,苏熠去了培养技术人才的学校,但后来他们还是都加入了外太空派。”
“后来呢?”
“后来?”沈书淮的声音在海浪的间隙里微微放大了些,“后来他们就分到同一个行动组了呀。苏熠负责技术支援,关林森负责医疗和后勤。他们配合得挺好的,一直都没出过什么大纰漏。”
安渡转头把下巴搁在栏杆上,海风吹得他眯起眼睛。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不是跟他们不是一个训练营的吗?”
“我哥跟他们熟呀。”沈书淮顿了一下,“我哥那时候是苏熠的搭档,他们一起出过两次任务,关林森负责接应。所以那个时候我哥经常跟我提起他们,说他们真是奇怪的一对,明明性格完全不一样,偏偏黏得比谁都紧。一个永远丧着脸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一个笑嘻嘻的跟谁都没脾气。但只要有一个人出事,另一个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哈,唉,现在出现在我话里的人,都已经去世了。”
沈书淮有些愣神,苦笑了一声,木然地看着海面。安渡看着沈书淮被风带起的短发,心里也堵得慌,迟疑了片刻,伸手轻轻地拍了一下沈书淮的背。
“那……你哥还跟你讲过什么?”
沈书淮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安渡会主动接话,沉默了好久后,转过头望向海面继续开口。
“我哥说,有一年冬天他们在北边的废弃站驻守,食物配给不够,苏熠把口粮省下来分给关林森,自己饿到胃出血。关林森发现之后,把苏熠骂了一顿,骂完之后把自己的那份煮成粥一口一口喂给他。后来关林森说,你要再这样就不要跟我出任务了。苏熠说好,但下次还是会继续干这种蠢事。”
“所以你哥讲这些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沈书淮想了想,“他好像挺羡慕的,他说在那种地方,能有人这样对你是很奢侈的。我爸我妈死得早,我哥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一个人把我养大,所以他看到这种关系就会多看两眼的。他应该也没有酸,就是感慨吧。”
海面有一道涌浪推过来,船身被轻轻托起,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安渡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那他们后来为什么分开了?”安渡问。
“因为关林森出了事。有一次任务出了意外,关林森为了掩护苏熠撤退被抓住了,他被关了三个月,被放出来的时候瘦了二十斤。从那之后,他就变了。”
沈书淮的声音低下去,“他不太爱笑了,开始抽烟喝酒。他跟苏熠大吵了一架,说他不想再出任务了,他累了,觉得这个地方已经没什么好待的了。”
“那然后呢?”
“然后我现在知道他原来已经叛变了。我对他们故事的了解,在我哥哥死后就停滞了。”
安渡深吸一口气,轻叹道,“那苏熠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他们是多好的关系,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不阻止呢?”
沈书淮转头看着安渡,眼神里带着几分无语,“我只问你,你跑的时候何夕拦住你没?关林森去之前肯定跟他谈过的吧,也许关林森说,你别管我,就当没看见,然后苏熠因为觉得他欠关林森一条命,所以答应了呗。”
安渡把脸埋进手臂里,若有所思地说,“所以他们最后的结局,是因为债吗?”
“债是个方面吧,但我觉得更多的可能还是爱吧。关林森最后拿枪对着你的时候,他心里也许比谁都难受,但他已经走到了那一步,回不了头了。苏熠也救不了他,他只能陪着关林森。你开枪打苏熠大腿那天……”
沈书淮顿住了,“也许对苏熠来说,是解脱吧。”
海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船舷被水拍得啪啪响。海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一只海鸟低低地掠过水面上方。
“如果他们早点告诉我的话,我觉得我不会让他们觉得回不了头的。我会……会保住他们的性命?”安渡嘟囔着。
“哈,好幼稚的话。死了就死了吧,谁没有一死呢?做了选择,就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安渡,你以为你回得了头吗?你以为我回得了头吗?你以为何夕回得了头吗?我哥哥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写着你不是坏人,我本来不怎么信的,现在看来确实是的。你有的时候,有点太慈悲了,或者说,感性,理想主义?不知道怎么形容。而且离开了环带后尤其明显。虽然我没资格说教你,但我自己做事就是,做就做了,一条路走到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嗯……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但其实我觉得,如果我不那么幼稚的话,大概也不会去关系统吧。至少,我可以向你承诺,在关系统这件事上,我是不会回头的。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也许这样可以给你哥哥,以及很多牺牲的人一点宽慰吧。”
安渡安静地等了会,却半天没听到沈书淮的回答,他转头望去,才发现沈书淮靠在驾驶座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半遮住脸。
何夕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看了眼睡着了的沈书淮,头转向安渡说,“快到澳洲了,一个小时左右吧。”
“嗯。”安渡轻声应道,深情地注视着何夕。“辛苦你了。”
何夕被安渡莫名其妙的眼神盯得发毛,皱着眉头回到了驾驶舱。
沈书淮在椅子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船继续往南走,海平线一直延伸下去,永不回头。
人们真的不回头吗?
安渡把下巴重新搁到栏杆上,思考着。大抵只有不愿回头,和无法回头这两种情况吧。
亦或者,这本就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