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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这里的空气是液体 南边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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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就是海,只要出了河口,沿着海岸线往西南走,总能到达大洋洲区的边缘,安渡好不容易研究明白了这艘破船怎么开,自顾自地想着。
这时,引擎突然轰了两声,转速往上提了一截,船身微微颤动后加速向前,随后,转速又降了下来。
安渡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油表指针贴着最下面那根红线,一动不动的。他不信邪地把油门推到底,指针顽皮地抖了一下,又迅速弹回来,软绵绵地垂在原处。
“……我去,不会吧。”
他把油门松掉,又用力推了一次,还是老样子。那根红线死皮赖脸地钉在那里,无动于衷地告诉他一个他从出发时就隐约预感到,但一直拒绝去想的事实:从岸边开到河口,已经把这艘船最后那点油吃干净了。
他只得把引擎关掉,让船自己漂,水流很缓,船身落叶似的顺着河道慢慢转向。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水鸟在远处的林间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
安渡在驾驶舱里坐了一会儿,盯着那具尸体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己费了那么大劲逃出来,还拿枪指着别人的头,结果连一条破渔船都开不出去。何夕要是知道了,大概会哭笑不得吧。
何夕现在大概在找他,一边找,一边骂他屁事多。萧雨呢?萧雨也许在劝何夕让他自生自灭好了。想到这里,他竟然没心没肺地兀自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引擎声,而且不止一台。安渡循声望去,河道的拐弯处,两艘快艇正从红树林的缝隙里钻出来,船头高高翘起,切开水面的姿态又快又稳,发动机的声音在两岸之间来回弹射,咄咄逼人地压近。
第一艘快艇上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银色的链子,脸被热带阳光晒得黝黑发亮。他看到安渡的船时,做了一个手势,快艇立即减速,绕着安渡的船转了小半圈,如同一头猎犬在嗅猎物的气味。
安渡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枪,但他没有拔出来。三对一,而且对方显然比他有经验得多,他拔枪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快艇靠过来,船头轻轻蹭上安渡那艘渔船的船舷,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穿灰色T恤的男人踩上船舷,一步跨到安渡的船上,动作干净利落。他先在甲板上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老人的尸体,用鞋尖轻轻碰了碰尸体的肩膀,然后抬起头看向安渡。
男人叽里呱啦地说了一串话,安渡一个字也没听懂。
“Me,Chinese!”安渡用手指着自己,拼命地摇头。
三个人面面相觑,很明显是没听懂。灰T男转身看向身边的一个年轻男孩,又说了句什么,男孩点点头,朝安渡走来。
“我们头头问你,你是中国人吗?”
“是的是的。帮帮我吧,我的船没油了!”
男孩回头向男人回复,男人指着那具尸体说了些什么,男孩转头翻译道。
“他问你,是你杀的吗?”
安渡怔住了,半晌没说话。早知道把尸体处理掉的,安渡想着,无奈地点点头。
安渡万万没想到,灰T男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兴奋地跟男孩说了一大串,边说边对安渡报以微笑。
男孩站在船舷边,手插在口袋里。“本来我们也是要来找老刘算账的。老刘吞了我们一批货,跑了三天了。你替他杀了人,他会谢谢你的。但货还是没了,我们要把你押回去。”
“但我没钱。”安渡两手一摊。
灰T该是看懂了,只是挥了挥手,转身往快艇走。翻译的男孩转过身对安渡说,“走吧,他让你上船。”
安渡被推着上了快艇,手被绑在身后,坐在船底,两岸的红树林飞速后退,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热又腥。灰T坐在他身后,偶尔指一下方向,驾驶员就轻轻调整舵角。
男孩子坐在船头,背对着他们,安渡从后面看着他的侧脸,这孩子绝对不超过18岁,五官都很稚嫩,眼角的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你是哪里人?”安渡忍不住跟他搭话道。
“就是本地人,但我妈妈是云南的。”男孩兴奋地回头,好像对安渡的搭话期待已久。
“你们是干什么的?那个穿着灰T的人是你们的老大吗?”
“宋萨哥吗?不是的,他只是三把手而已。我们做些大麻生意,但我们的老大经常接待一些很有钱的人,还接待过我们那里的一个地头蛇。但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们不清楚。她也是华裔,到了那儿你可以问她。但我建议你不要多嘴,她脾气很不好的。”
“哇,有意思。你多大啦?”
男孩转头好奇地望着安渡,“我吗?”
“嗯!不然呢。”
“十四岁,那边那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是我哥。他可烦人了,最近吵着要跟女朋友结婚,我们家根本住不下那么多人,他自己又买不起房子。他把女朋友带到家里来过一次,到了晚上的时候,天花板都快被震下来了!”
安渡被这个絮絮叨叨的小男孩逗笑了,认真地听着小男孩手舞足蹈地抱怨。好久没见到这种看上去真的还活着的活人了,跟男孩呆在一块儿,阳气都回来不少。
“欸,你看着好白啊!你是有钱人吗?还是从北方来的?你长得像西方人!”男孩突然停住了,上上下下扫视着安渡。
“我吗?我是从环带来的呢。”安渡笑着回答道。
男孩的眼睛登时瞪得溜圆,匆忙起身跑到宋萨哥身边,气喘吁吁地汇报了这件事。宋萨很明显也吓到了,跟着男孩一起回头,跟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安渡。
“你……你是环带来的!”
安渡被他们大惊小怪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怎么了吗?”
“你是上流社会的人啊!!”男孩子叫嚷着说。
“上……上流社会?!”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啊!从环带跑出来?!等等……那你岂不是见过安渡?!”男孩兴奋地嚷嚷着。
“嗯……没有见过。你们对他有什么看法吗?”
“安渡嘛……没什么看法,跟我没什么关系。但他很有名气不是吗?新闻里老是提到他。不过我听说,他畏罪潜逃了呢!他隐瞒了系统漏洞,被曝光后逃走了。欸,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为什么在这里呀?”
“一些小意外。”安渡尴尬道,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些可能的解释。
“什么意外?”
“就是……嗯……我的意外。”
“你别卖关子了!!”
“卖关子?”
“买!买关子!你不要嘲笑我中文!我说泰语你还听不懂呢!????????????!!”
“你没偷摸着骂我两句吧?”
“你猜!欸,还有还有,那个老家伙真的是你杀的呀?”
“嗯?”
“为什么啊?”
“你怎么问题这么多……”
“告诉我啊!不然我把你扔到水里去!或者我把你塞到我哥和他女朋友的床底下去!”
……
安渡这一个小时听到的话比这三个月来的总和还要多。男孩子的话比湄公河的河水更湍急,比湄公河的分叉更多变,如果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男孩子应该来自亚马逊河,而不是湄公河。
但安渡也不嫌烦。也许自己就是个心智不成熟的人,比起跟弯弯绕绕的成年人讲话,他还是更喜欢这个刨根问底的孩子。
快艇在河道里拐了一个弯,岸边的红树林渐渐稀疏,露出几间建在水边的高脚屋。男孩子的哥哥指着前方对宋萨说了句什么,宋萨嗯了一声,快艇减速,缓缓靠向岸边。
宋萨上了岸之后没有跟安渡走,而是转身朝仓库方向去了,走的时候他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男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男人狐疑地看了男孩一眼,摇摇头还是走了。
“他说了什么?”
“他让我看好你,别让你乱跑!不过他不怎么信我能管好你。”
到了岸上,安渡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排佛龛,安渡是第一次见这东西,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靠近岸边的位置砌了一个水泥台子,大约齐腰高,台面上供着三尊小小的佛像,佛像前插着几根燃尽的线香,香灰被雨水冲成一小片浅灰色的泥。
“这是?”安渡好奇地指着佛像问男孩。
“哦,摆设啦!”
安渡注意到佛龛前的灰是新旧叠在一起的,新的灰覆盖在旧的灰上面,中间没有清理过的痕迹,这说明插香的人只是在“扔”香,而不是在“供”香。
安渡问男孩:“每天都有人来吗?”
“是啊,每天早上宋萨哥都来。”
“要是佛看见了他做的事怎么办?”
“他说没事,反正拜了之后他睡得好一点。”
啊,原来是心理作用呀。
拜的哪是佛呢?拜的是心魔。
佛像背后是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从横枝上垂落下来,部分已经扎进了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树冠成了天空和地面的被子,树下的泥地被踩得板结发硬,槟榔渣和烟头似乎在正在那里集结大军进行一场战役。
沿着榕树往后,几栋建筑错落地沿着河岸排开,它们清一色的轻钢骨架和复合板材,但板材已经被湿热的气候驯服了,表面长了一层灰绿色的苔痕,接缝处渗出黄褐色的水渍。
它们的外墙被人用喷漆涂了图案,泰文夹杂着英文,标语,涂鸦,还有几只张着嘴的鳄鱼,和眼里流着血的路西法。
安渡抬眼望去,几根电线被楼顶牵着走,松松垮垮地横跨在建筑之间,好几只鸟与它分分合合,电线跟着鸟儿一起晃荡。
安渡跟着他们一起往最靠近码头的那栋楼走,边走边问男孩,“这是你们的总基地吗?”
“总基地?什么鬼叫法。差不多吧,这是我们老大呆的地方。”
那栋楼有三层,外墙贴过米白色的瓷砖,但水汽从底部往上爬,底部的瓷砖也随之发黄发暗。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装着防盗网,网眼很密,缠着干枯的藤蔓,楼顶杵着几根天线,顶端挂着些五颜六色的内衣和外套。
楼下一层是开放的,没装门,长长的廊道里摆着几张矮桌,木头桌子上的塑料模被茶水烫出一圈圈深色的印子,细密的气泡卡在中间。几张玫红色的塑料椅七歪八扭地散在桌边,椅背的镂空花纹里卡着陈年的灰尘。几个男人在其中一张桌子上打牌,只是淡漠地扫了一眼安渡,便要喝着牌局了。
廊道深处有人声,听不懂的语言,语调忽高忽低,偶尔夹杂着笑声。灶台的方向飘来一股蒜和辣椒在热油里爆过的焦香,黏糊糊地压在半空里。
安渡的肚子不由叫了两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一天多没吃饭了。
安渡站在廊道尽头,探头朝客厅里看,最边上一间房的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堆着十几只塑料编织袋,袋子胀鼓鼓的,封口用扎带扎紧,几乎摞到了天花板。袋子上统一印着一家化肥厂的商标,袋子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几根软管和漏斗,一根软管的接口还残留着干涸的深褐色渍迹。
声音把空气塞得满满当当的,笑声,叫骂声,叫卖声,偶尔有一辆摩托车从泥路上碾过,引擎声在街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流星。
安渡感觉那湿热的空气正强势地从每一个毛孔里往身体里入侵,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上面已经凝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里的空气是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