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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杀你并不简单   闻不言 ...

  •   闻不言在陆成渊暴怒的状态下接下追杀安渡和何夕任务的时候心不在焉,脑子里循环播放着少年时的何夕的话。

      “我觉得杀人比做研究简单。杀人很无聊。”

      的确,作为陆成渊的特种小队“陨石”的队长来说,也许杀人真的很简单。

      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孩子的?大概是……教他的第一天吧。

      16岁的何夕很孤僻,他接管这个班的时候听上一任老师抱怨过何夕。“那孩子成绩是挺好的,体能也没话说,天生是当间谍的料子。但他很不听话,也不服管。他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而不做老师和教官命令的事情。”

      “那体罚他呢?”

      “你以为我们没试过啊!打骂他也好,留校也好,罚跑也好……我估计哪怕把十大酷刑上在他身上都没用!他不顶嘴,不生气,不哭不闹不耍赖——但也不听!!”

      闻不言刚当教官没多久,一听到班上有这么个刺头,头皮直发麻。但他一细想就发现了不对劲,“那你说他不反抗的话,那孩子不是挺乖巧的吗?为什么又说他难管教呢?”

      那位老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闻不言第一次见到何夕的日子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的太阳亮得晃眼。

      副教官指着那个捧着书坐在台阶上的男孩说,“欸,那就是何夕,那个刺头。你加油!”

      说着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闻不言顺着看过去,其他人要么在练射击,要么在练障碍跑,只有他不在训练。闻不言深吸一口气,打算换个怀柔政策接近这个刺头。

      闻不言走近这个男孩,伸手挡住了他头上刺眼的阳光。何夕抬起头,看了闻不言一眼。

      那双眼睛让闻不言记了一辈子。16岁的少年的眼睛,本应是稚嫩或张扬的,但何夕的眼睛深不见底,如同毫无波澜的一滩死水。

      他的脸是柔美和冷峻的奇异结合,柔和的五官总会在出其不意的地方展现极致的攻击性。杏眼,薄唇,高鼻,白到发冷,闻不言后来再也没有见到第二个长得这么像自己性格的人。

      “怎么了?”少年奇怪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闻不言吓得一抖,随即窘迫得耳根发热。

      “你是何夕吗?我是新来的教官闻不言。”

      说着,他微微站直身子,等着何夕说“你好”或“谢谢”。但何夕只是瞪大双眼认真地看着他,好像也在等他说下一句话。闻不言只好在他一旁蹲下,两个人看上去像平辈似的。

      “嗯……你在看什么书呢?”

      何夕把书皮翻过来给闻不言看,闻不言扫了一眼,是关于量子物理的书籍,看上去难度不小。

      “你看得懂?”

      “不全看得懂。看不懂的先放着,回去再研究。”何夕合上书,转头看着闻不言。

      闻不言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以为这个刺头一定会觉得受侮辱而着急,但这孩子平静到让他简直认为是自己心胸狭隘。

      闻不言清了清嗓子说,“从今天开始我负责你们的战术训练。”

      “哦,好的。”

      闻不言见何夕还是没什么反应,有些尴尬地说,“我比之前那个严厉多了,我先提醒你一下。”

      “嗯,好的。”何夕已经低头继续看书了,看都没看他一眼。

      闻不言顿感挠心挠肝,脑子里有一群蚂蚁在爬。“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在训练时间看书了,要有规矩。”闻不言板起脸,假装生气地提高音量。

      “为什么?”

      “因为要有规矩。”

      “但我已经完成任务了。”

      “但要有纪律性,大家在做什么你也要做什么。”

      “那我们都去计算机派就好了。何必在这里苟延残喘呢?”

      “这……”闻不言怔住了,哑口无言。

      何夕抬起头跟闻不言对视,眼里丝毫没有占上风的得意。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闻不言悻悻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何夕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它缩在脚底下,如同一团迟迟不肯散开的墨。

      第二天战术训练时,闻不言给学员布置了模拟追踪,而何夕被分到“目标”组。

      闻不言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所有目标都在小心翼翼地贴墙走,仔细地听动静,只有何夕径直走进了那片没有任何遮挡的开阔地带。

      副教官端着搪瓷杯咂嘴道,“我去,他疯了啊?”

      何夕在开阔地上走得不疾不徐,追兵愣了一瞬,立刻加速冲过去。

      然后另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何夕直接朝追兵跑了过去。

      闻不言正在喝水,水杯停在嘴边,瞪大了眼睛。

      何夕和追兵在开阔地中央相遇。追兵伸手抓他,何夕侧身抓住他的手腕,顺着冲劲一带,追兵直接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然后何夕就那么大摇大摆地穿过开阔地,消失在废墟里。

      副教官懵了,指着监控问闻不言,“他刚才那是?”

      闻不言没搭话,他调出废墟平面图,那里有三条通道,两条通向外围,还有一条死路。但何夕没走任何一条,他把画面放大,指着二楼离地三米的一排横梁对副教官说,“画面上虽然看不到何夕,但他一定在那里。”

      何夕趴在梁上的阴影里,追兵从下面经过,没人抬头看横梁。追兵搜了五分钟左右,其他的学生都陆陆续续地被找到,只有何夕始终没被发现。又过了两分钟,何夕从梁上翻下来,拍拍身上的灰朝安全点走去。

      何夕带着一身灰从暮色里穿回来,经过闻不言身边时点点头,但没打招呼。

      闻不言急忙叫住他问道,“你怎么知道追兵会上当?”

      “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一定会抓住一个送上门的机会。”

      “那如果他不追呢?”

      “那我也没损失。从开阔地跑过去需要二十秒,他在那头犹豫的时候我已经到了。”

      闻不言站在暮色里,默默点了根烟。

      何夕知道自己其实比别人聪明太多了吗?他大概是不知道的,也不会在乎。

      后来,闻不言发现了何夕的一个习惯。

      每次训练结束后,其他学员都会去食堂吃饭,只有何夕不急着走。他会留在训练场上,把用过的器械归位,再把散落的弹壳捡起来,扔进回收桶。

      这天,闻不言实在忍不住上前问道,“你为什么要去捡弹壳?”

      何夕把收集到的弹壳倒进桶里,淡淡地说,“不捡的话会硌脚啊。”

      “你可以留着值日的同学做的。”

      “他们的责任不包括这个,所以他们不会做的。”

      “其实你也不怎么参与训练,你本不用管的。”

      “你也不用管我,除非你想收拾。”何夕抬眼扫了闻不言一眼,语气里没有半分对老师的尊重。

      但奇怪的是,闻不言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他沉默了半晌,也弯腰帮何夕捡弹壳。

      何夕有些诧异地看向闻不言说,“你不生气吗?”

      “气什么?”

      “我呛你啊?”

      “原来你小子知道你说话在呛别人啊!”闻不言拾起一颗弹壳在何夕的脑门上敲了两下,笑着说。

      何夕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过了一会,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

      “那你一定帮我保密啊闻教官!我确实知道怎么好好说话的,我只是懒得说而已。”

      说着,何夕露出了自打闻不言见到他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闻不言很难形容那一刻他的感受是什么,他甚至在当时并没有以为自己有很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后来他发现这里的一草一木,何夕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是风的走向,都分毫不差地打印进他的记忆里,才意识到那一刻的悸动。

      闻不言机械地点头,不知道自己究竟点了多久。

      那天晚上,闻不言把抽屉打开,里面有一张空白的训练评估表。他拿起笔,在“综合评定”那一栏写了一个“留”。他想让何夕留下来,留在他的视线里。

      那时的他并未料到,何夕的确留了下来,但走的是自己。

      八年前的那个夜晚,闻不言坐在环带的人事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叛变到计算机派的协议。如果他签了,他母亲就能进计算机派系的医疗系统,而不签,他的母亲会在三个月内死于没有配给的慢性病。

      最终,他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一天前,他拿起笔,在追杀行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他拿起枪,在暗处瞄准了何夕。

      何夕,杀人简单,但杀你真的很难。

      因为……我擅自把你放在了不该放的位置啊。

      ————————————

      走出仓库,何夕看见了那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熟悉身影。他双手插兜,扣子解了一颗,站立时身体重心微微前倾,在广场正中心等着何夕。

      “闻教官,好久不见。”

      闻不言沙哑着嗓子开口道,“你杀了几个?”

      “两个。你想当第三个?”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闻不言深深叹口气道,眼神晦暗不明。

      何夕冷哼一声,“是吗?但你以前是闻教官,而不是闻队长。”

      闻不言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何夕见状,身体立刻跟着紧绷后缩,左手扣动扳机,警惕地盯着闻不言。

      闻不言苦笑一声,将双手举起来,掌心摊开说道,“什么都没有,我不是要杀你的。你现在走,天亮之后我再追,你去把伤口处理一下吧。”

      何夕眉头紧锁,等着闻不言说“但是”,但等了半晌他也没有说话,双手仍在头顶以上。

      “认真的?”

      闻不言只是点头。

      “那你怎么交差?”

      “那是我的事情了,你不用管。”

      “那安渡你会不会……”

      闻不言的脸色登时黑了几分,不耐烦地说,“一样,也是天亮前。”

      何夕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这个八年未见的教官,发觉他肉眼可见地老了不少,肩膀往下沉,眼角也爬上了不少细纹。

      想不到闻不言还挺念旧日师生情,同时好像不怎么喜欢安渡。看来他叛变也是迫于生活无奈,人还没烂到骨子里。

      “谢谢。”

      话说出口,两人都有些愣神。闻不言只是摆摆手,示意何夕赶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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