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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那就不要等   安渡从 ...

  •   安渡从行军床上醒来,花了几秒思考自己在哪。

      我在办公室吗?还是机房?哦,我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

      我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在床上呢?我昨晚在干嘛?忘了……等等,我想想。

      哦!对了!我昨晚应该在调干涉仪的,调到最后几组的时候……记忆断了。

      他坐起来时发现手指在抖,他把手翻过来看着它们,然后攥了一下拳头。站起来的时候脑子是晕乎乎的,脑子比身体先站起来的感觉,忍不住要往前栽。他扶着床柱上,等着眼前的黑色慢慢褪去,穿上了白大褂。

      手抖是因为药,反应慢是因为药,嗜睡是因为药,有时候站在主控台前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也是因为药。药在把他一点一点往下拽,但他不能不吃。

      “安渡?”

      何夕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来,安渡转过头,眨了一下眼,才看清他的脸,又确认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你还好吧?”

      “嗯,还好。”安渡笑着说,但眼神开始涣散。

      何夕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里全是不相信。安渡以前喜欢何夕看他,但现在那道目光让他紧张,他总感觉何夕像是又要问他什么了。

      “但你脸色不太好。”何夕说。

      安渡笑了一下。

      “没事。”他又说了一遍,转身往机房走。

      安渡坐在主控台前,调出参数文件。数字他认识,但它们在跳着奇怪的舞,飘来飘去的,有些像小时候在书里看到的敦煌里飞天的人物画像。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他揉了揉眼睛,现在数字不晃了,但排列变得陌生。他知道那些数字代表什么,但连在一起的意义模糊了。

      这让他莫名愤怒,他长这么大,什么都经历过,但就是从来就没有蠢过。难道现在要智力衰退了吗?也好,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尝试着敲了一组参数,但比平时慢很多。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下一步要敲什么,指令从大脑到手指的过程出现了延迟,有时候三秒,有时候五秒,他需要停下来看屏幕才能继续。

      他把这组敲完,存档。打开下一个文件,看着空白的界面,突然忘了自己要调什么。他把上一个文件重新打开,看着陌生的参数编号。

      啊,终于想起来了!他敲了两下键盘。

      等等,我想起来什么了?

      他把药板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如果今天再吃的话,他估计自己在主控台前身体突然关机。他已经经历过几次了,在额头磕在键盘上的时候惊醒。

      他开始在便签上写东西,“调参”“交报告”“存档”,写完一张贴在显示器旁边,又写一张。

      写完之后他仍觉得不好,又扯下来改成了,“调3号机房的数据仪参数”,“交能源流向报告”,“把电脑桌面左数第三个文件存档。”

      写完他点点头,苦笑起来。不知是不是吃药吃坏了脑子,他开始愧疚但痴迷地做一件很不理智的事情。某种程度上,这对他的病情竟有一定的治疗功效。

      ————————————

      沈书淮一个人坐在东区边缘的废弃观测室的椅子上,面前是沈书尽的遗物。那个小箱子她一直带在身边,从来没有打开过最底层。箱子的铁皮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很多年前搬家的时候留下的。

      她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箱子打开。

      最上面是沈书尽的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有些翘起,她拿出来放在一边。下面是几张旧照片,她翻了一下,没有细看。再下面是那枚外太空派的徽章,金属表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最底层是一个密封的信封,上面写着“沈书淮亲启”。

      这个信封她之前拿出来过几次,每次都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她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一旦打开,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她会被迫面对那些她一直在回避的东西。

      她盯着信封看了很久,颤抖着手拆开了。

      信封里掉出来一张便签,纸已经泛黄,边角有折痕,字迹是安渡的。沈书淮屏住呼吸,心跳到嗓子眼。

      “你妹妹的调令我批了。她不会知道是你申请的。但你欠我一个回答:你真的不后悔?”

      沈书淮愣住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靠自己进入东区的,没人知道她的身份。但竟然是哥哥帮她申请的,安渡批的,也就是说安渡早就知道她是谁了。保护?监视?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便签放在桌上,翻出来了一份技术报告的复印件,标题很长她没看全,但她看到了几个关键词,“永生系统”、“意识衰减”、“不可逆”,报告日期是好几年前,署名是安渡。

      她翻到最后一页,批复栏只有一行字:“优化压缩算法。”

      她翻回正文,安渡写得清清楚楚:永生系统的意识数据会衰减,长期记忆会丢失,上传者不是永生,而会不可逆转地消失。

      原来……原来是陆成渊操纵了舆情,而安渡早就上报了吗?

      最后是一页手写的信。

      “致沈书淮:

      如果你在看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哥哥真的很对不起。

      但有件事你必须知道:安渡没有出卖我,而是我自己选择留下的。他知道我被发现了,所以让我走。

      我说‘走了之后呢?你一个人对付吗?’他没回答。后来我说‘我留下。你欠我的,以后还我妹妹吧。’

      他说‘好。’

      我在信封里留下了这几样东西,希望你看到之后有所启发。或许你可以去帮他,但你当然也可以不帮他。我只希望你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就好。

      沈书淮,安渡不是坏人,而且他真的在帮助外太空派。我希望你不要恨他,恨他没有用,恨任何人都没有用。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这是我唯一求你的事。

      爱你的哥哥:沈书尽”

      沈书淮的眼泪洇湿了最后一行字,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信纸照得发亮。她伸出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把箱子重重地合上。

      她抬起头,忽然发现今天晚上没有云,可以看到很多星星。

      她想起她十岁的一个夏夜,跟十四岁的沈书尽一起偷偷溜到外面的野地上探险。那时哥哥躺在草地上数着天上的星星,突然自顾自地说想看星星就去看,不要等。

      那就不要等……

      时间不多了。既然没有以后,那就从现在开始吧。裴铮一直在帮安渡,何夕更不用提,陆成渊既然停了自己的权限,说明他本来就把自己归到了安渡的那一边。

      就算自己不属于安渡这一方的话,难道会属于计算机派吗?如果不想着自己在帮安渡,只认为自己在为外太空派效力就好。

      她把铁箱抱在怀里,铁箱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她怂了怂鼻子,掏出手机给裴铮发了条消息。

      “我加入你们。”

      ————————————

      何夕这几天老感觉腰不舒服。

      说来也奇怪,如果是在办公室里坐久了的话,那应该是晚上回来的时候最疼,早上起来的时候最舒服。然而自己恰恰相反,早上起来是最疼的,像被车碾过一样。

      他去东区的医院拍了片子,但他的腰并没什么问题,反倒是发现了自己有点脊柱侧弯。他只好让医师给他按摩一下,就此作罢。

      好在这几天睡眠质量很好,几乎都是倒床就睡,一觉睡到天亮,中途既不做梦,也没有醒过,几乎是睡死过去。

      他原本以为自打那天之后,安渡肯定会频繁地来骚扰他的睡眠,他甚至都多准备了一个枕头,但安渡竟莫名听话,一连好几天都没来找他。

      何夕有在睡前喝一杯水的习惯,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好习惯。但跟裴铮对话后,今天他在睡前拆了瓶威士忌。

      他希望找个时间问安渡关于关闭系统会死这件事,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按照常理来说,其实安渡怎么样关这个系统,跟自己没有关系。他需要做的,只是尽可能地帮安渡拖住陆成渊,让他尽快把曲率引擎的参数发给外太空派,然后按下那个按钮。

      但他意识到自己不想让安渡死掉。如果他死就可以关系统的话,两个月前的自己只会希望安渡快点死。可现在,他却一直在想有没有不死的方法。为什么?是私心吗?是……动了真感情吧。

      渡鸦说过,不要让他一个人,可他最后却还是得一个人。

      那如果我……

      一个计划在何夕的心里慢慢成型。

      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酒的缘故,今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前几天到底是为什么倒床就能睡着的?

      “滴——”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安渡。何夕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得很沉。

      他感受到安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轻轻地开了夜灯。呼吸声逐渐放大,他感受到安渡在俯身,甚至能感觉到安渡温热的鼻息。

      所有的困惑一瞬间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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