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洛伦兹效应

26、那我也不独活 “安渡

　　“安渡？”

　　何夕惊讶于自己声音的平静。他坐起来，轻轻捧起安渡的头。

　　安渡看起来被吓得不轻，只是呆呆地看着何夕，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安渡。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安渡垂下头，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到，“我知道你肯定不会答应啊。”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答应呢？”

　　“你不会的，你肯定不会。你会生气，然后不理我。”安渡嘟囔着，头越埋越低。

　　“我会答应。但在这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何夕跟安渡更靠近了一些。

　　“嗯，你问吧。”安渡还是看起来蔫巴巴的，机械地说着。

　　“你会怎么关掉系统？会死，对吗？”

　　平地惊雷。安渡骤然间被炸清醒，猛然抬头，脖子发出了咔一声脆响。

　　“哈……你想多了。”

　　“安渡，你骗不了我。我发现了系统跟你的神经状态有关，去问了裴铮。”

　　安渡沉默了很久，何夕看着安渡又开始扣他的指甲。安渡张了张嘴，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你可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嗯……”

　　“安渡，算我求你了，好吗？如果你在乎我的话，就说吧。”何夕把手插进安渡的发间，抚摸着安渡的脑袋。

　　“好吧。”安渡叹了口气。

　　“在设计之初，我绑定了我的神经信号在系统的代码里面。我设计的是，如果我主动关闭系统，则系统与我的神经信号一起剥离，也就是我会死亡。但它跟我的神经信号也不是完全挂钩的，如果只是我死亡，对它其实没有任何影响。当时的我设计的初衷是，它是我的造物，我一定要跟它保持最紧密的连接。但一旦它被造出来了之后，它便不再单单属于我了。如果它到了我必须要关掉的地步，那么我就是有罪的，我会与它同死。很奇怪的逻辑对吧？”

　　“你的行为一直很奇怪。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是我的事情，跟你没关系。”安渡的声音变得冷硬。

　　“哼，你说跟我没关系，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要向我示好？为什么要对我做这些事情？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为什么要说我跟渡鸦不一样？那你一开始就不要靠近我啊！为什么要等我……”

　　“何夕，对不起。”安渡打断了何夕的话，抬起头凝视着何夕。

　　“你说的很对，是我自私了，擅自靠近你。但是你想，我死了之后，你的理想就可以实现了呀！继续恨我好吗？我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你应该恨我。我是永生系统的发明者，你应该恨我。我害得外太空派苟延残喘，你父母都间接因我而死，我让那么多计算机里的意识人不人鬼不鬼，我让东区外围的那么多普通人饱受能源贫困之苦，但如果我死了，那么一切都可以结束。大家可以往我的坟头上扔垃圾，吐口水，可以把我的尸体挖出来鞭打，可以在史书里对我破口大骂，这都没关系。因为他们已经无路可退，只能向前。总会过去的，总会继续的。”

　　安渡顿住了，有些哽咽地说，“而你，何夕，去你最喜欢的太空好吗？我说过，替我去看星星，如果你想我的时候，就去看牛郎星。我就在那里。何夕，既然瞒不住你了，那我就对你说一句真心话吧。何夕，我爱你。我真的真的很爱你。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你的，但现在，你已经是我赴死路上唯一犹豫的因素。我没有爱过人，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但我觉得我肯定爱得很糟糕。”

　　何夕思维有些迟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安渡说的每一个字都用力地撞击着他的心脏，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近乎绞痛。为什么安渡会这么想？他为什么要把一切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呢？

　　安渡还在说什么，但听到“我爱你”三个字之后，后续何夕就再也没有听清了，它们一浪一浪地拍打过来，把何夕淹没。

　　“安渡。你可不可以不要死？我们一定有办法的，对吗？”何夕伸手抱住安渡，轻声说道。

　　安渡只是摇头。

　　“安渡，不要去死好吗？我爱你。我也爱你。”

　　“什么……？”

　　“安渡。”何夕突然把安渡推开，直视着安渡琥珀色的眼睛，心跳砰砰砰地砸着鼓膜。

　　“你确定你一定要赴死对吗？”何夕的眼睛发红，声音有些颤抖。

　　“嗯。但没关系的，过一段时间你就会缓过来的。谁没有死过熟悉的人呢？”

　　“那我也不独活。”

　　安渡的呼吸停了半拍，空气和时间同时停止了流动。

　　“何夕！！你疯了吗？我说过，这是我的事情，跟你没有任何……”

　　安渡的话被何夕近乎疯狂的吻淹没，何夕用力咬着安渡的嘴唇，用门牙咬住安渡的舌尖。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分开的时候，都有些气喘吁吁。何夕的眼睛被泪水浸染，泛着晶莹的水光，他凑到安渡的耳边微弱地说，“我问完了，我答应了。但你收着点，我最近早上腰都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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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之后，何夕没有再提起那件事。

　　安渡以为他放弃了。他照常去机房，照常调参数，照常把咖啡放在何夕右手边。何夕照常喝，照常说“谢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谁都没有戳破的东西。

　　但其实何夕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在床上坐一会儿，琢磨今天是不是合适的时机。

　　直到三天后，安渡早上睁眼，习惯性地翻个身打算抱住何夕，却发现何夕不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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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夕挺直腰杆，端坐在陆成渊对面。

　　审讯室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桌上的录音设备跳动着红灯。

　　陆成渊低头翻着面前的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刺耳。何夕看着他的手指，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节粗大，一看就握过不少枪。

　　“你说你是外太空派的人？”

　　“是。”

　　“你说安渡是被你利用的？”

　　“是。”

　　陆成渊合上文件，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深，如同两口有不少人死在里面的枯井。

　　“那你告诉我，你利用他做了什么？”

　　何夕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膝盖骨两侧，平静地开口。

　　“我是外太空派的人。本名也叫何夕，父母双亡，父亲何远州死于计算机派系监狱，母亲死于流亡途中的辐射病。十二岁加入外太空派，十六岁开始渗透模拟训练，二十六岁被派到东区。任务目标是接近安渡，评估他的可利用性，窃取技术情报。”

　　何夕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

　　“过去几个月，能源转移、技术泄露、安渡的行为变化之类的事件，这些背后都有我。是我在推动。”何夕停了一下，“我利用了他的信任。”

　　陆成渊冰冷的表情纹丝不动，冷哼一声。

　　“他为什么信你？”

　　“因为他喜欢我。”

　　陆成渊的嘴角动了一下，眼底有异样的情绪翻涌。

　　“哼，还真是感人至深啊。”

　　何夕没接话茬，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子中间。

　　“这里面有外太空派在东区的三个外围联络人的姓名、职位、接头方式。你去查，三天之内就能确认。”

　　陆成渊不去碰那个U盘，挑了下眉头，形成三道很深的抬头纹。

　　何夕继续说，“还有过去六个月，外太空派在东区使用的编码逻辑、信道切换规律、确认信号特征。你手里有旧通讯记录，用这套协议你可以破译它们。我的已经过期了，但你可以验证我没撒谎。”

　　陆成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露出探求的眼神，饶有趣味盯着何夕。

　　何夕缓缓说出了他最后一张筹码，“最后一个，你一定最感兴趣。我总结了安渡的行为模式、他的习惯、他的心理弱点。过去两个月，我每天都在观察他。还有，我跟他关系匪浅，整个环带应该没有比我知道的更多的人了。”

　　陆成渊的手指停住了，“你在卖他？”

　　“我在买他的命。”

　　一片死寂。

　　审讯室的灯光嗡嗡响，如同有一只苍蝇被困在灯罩里乱撞。陆成渊把个U盘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随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桌上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法令纹照得很深。

　　“你以为我会信？安渡不是你能利用的人，他比你聪明一百倍。”

　　“你不需要信。你需要一个替罪羊，我送上门了。你需要安渡继续活着为你做事，我帮你稳住他。你需要情报，我给你我能给的。”

　　他直视着陆成渊的眼睛，“这是一笔交易。你给我他活着，我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陆成渊身体前倾，把两只手平放在桌上。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就什么都拿不到。杀了我，安渡会知道是你逼的。他现在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你彻底撕破脸，但如果他知道我落在你手里，他就没有犹豫的空间了。你不想把他逼到那一步吧？”

　　陆成渊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晃了一下，影子落在墙上，如一只张开的大手，张牙舞爪地等着将陆成渊吞噬。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何夕。

　　“你知道如果你骗我，你会死得比你想象的更惨。”

　　“我知道。”

　　“如果你配合我，你也是在死。你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

　　“嗯，我知道。”

　　“他知不知道你在替他死？”

　　“所以你别让他知道。”

　　“你以为你替他死了，他就会活着？”陆成渊冷冷地回头说道。“你以为他会在乎你替他死？”他看着何夕，声音忽然高了半度。

　　“安渡这个人，你根本不了解他。你不是第一个为他死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连父亲都杀，你算什么东西？”

　　何夕看着陆成渊的眼睛，过了很久他突然笑了出来，阴森森地开口道，“哈，那……陆司令，您节哀？”

　　陆成渊的瞳孔骤然缩小，脸色变得惨白，他快步走回办公桌后面，按下桌上的呼叫器。

　　“带他去审讯室。”

　　门开了。两个宪兵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何夕身后。何夕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他被铐上手铐，被宪兵架着走了出去，杂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轻，最后被拐角吞没。

　　陆成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那个还在闪红灯的录音设备，桌上的U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愤怒地把U盘摔到地上，低声骂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