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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变革本就是屠杀 何夕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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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夕第二天早上像往常一样刷卡,但闸机却没反应,他皱着眉头又刷了一次,屏幕弹出一行红字,“无权限。”
他退到走廊边上,让后面的人先过,那个人嘀的一声进去了,他略感奇怪,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裴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的卡也没反应。裴铮把搪瓷杯搁在闸机,拨了个电话。
“郑主任也被锁了。”她挂了电话,拿起搪瓷杯,“沈书淮也是。另外五个T3以上的,全在名单上。”
“安渡呢?”
“他的权限被砍了,只能进核心机房,其他所有门都刷不开,连他自己办公室都进不去。”
何夕靠在墙上,有些无语地看着闸机屏幕上那行红字。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年轻人,领口挂着军方的徽章。
“请问你是何夕吗?”年轻人看着他。
“我是。”
“麻烦签个字。”他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文件,标题写着“权限受限临时通行协议”,正文密密麻麻,大意是何夕的东区白名单权限已被冻结,如需进入实验室区域,需提前二十四小时向安全委员会提交申请,获批后方可由军方人员陪同进入。协议的最后一页有一条手写的备注:“审批周期一般为三到五个工作日,请提前规划。”
何夕扫了一眼后把平板递了回去。“我不签。”
年轻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不签的话您就不能进入实验室区域。”
“没事,正好休息几天。”何夕笑着说。
年轻人点了点头,收起平板,转身走了。
裴铮看着那个方向,等脚步声彻底没了才开口。“你不签怎么进去啊?”
“虽然我进不去,但不签的话他们也进不来。”何夕说。“安渡还在核心机房的话东西就能出来,我也能拿到。”
“拿到之后呢?”
何夕沉默良久。对呀,拿到又能怎么样呢?
何夕进不去实验室之后,只能无所事事地在公共终端上看系统日志。安渡每天从机房里带出来的参数文件越来越薄,有些参数明显是被简化过的,何夕没事可干,干脆把东区近半年的系统运行日志从头到尾翻一遍。
公共终端的权限很低,看不到核心数据,但能看到每条操作记录的时间戳和来源终端编号。何夕花了整整两天,把几万条日志过了一遍,重点盯着凌晨时段的记录。
他意外地发现了一个规律:每隔三到四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核心机房的终端会准时执行一条操作,虽然操作代码以他的权限看不到,但好在他能看到这条操作的前置状态。
而每次执行之前,系统会先读一遍密钥持有者的神经信号强度,确认在阈值以上,然后才允许操作继续。
何夕不懂这个操作具体在做什么,但他注意到这种操作的频率和安渡身体状况的变化几乎是同步的。安渡状态好的那一周,操作间隔是四天;状态差的那一周,间隔缩短到三天。他把这条规律写在纸上推演,觉得像系统在定期检查什么东西,状态越差,检查越频繁。
何夕推断系统应该与安渡的神经信号有一定的关联。但他又不确信,安渡虽然是有些疯,但应该是没有那么不理智的吧?也许……只是安渡状态差的时候喜欢检查或操作永生系统?这也没道理啊?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逻辑开始陷入鬼打墙之后,立即去找裴铮。这几乎成了他有难题时的固定操作,至少到目前为止,找裴铮就或多或少会有答案……比安渡那个家伙靠谱多了。
“核心机房凌晨那个操作,你知道是什么吗?”
裴铮抬头瞥了他一眼。“不知道,那个终端只有安渡在用。”
“算了,我问你,永生系统是不是跟安渡生物绑定了?”
“是。”裴铮敲代码的手停住了,表情变得异常复杂。
“那他说他要关系统,是不是……”
“密钥持有者输入指令,系统解除绑定。”裴铮打断何夕。
“输入这个指令之后呢?”
裴铮把键盘推开,“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来问你。”
裴铮叹了口气,把双臂环抱在胸口,皱着眉头问,“你确定你要知道吗?”
何夕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裴铮。
“确定吗?”裴铮声音放大了些。
“上次我问渡鸦你也是这么说。我说过的,我既然问了。”何夕依旧没有丝毫的让步。他今天势必要问个明白,哪怕裴铮不说,他也会查到底。
“指令执行后,密钥持有者的神经信号会被系统标记为失效,设计文档里说这个过程不可逆。至于人会不会怎么样……这个设计文档里没写,我也不清楚。”裴铮尽量保持语调不变,冷淡地说。
“那既然他一开始就绑定了自己的神经信号,那不是他一死系统就断?”
“应该不是这个意思,你因果搞错了。是他主动关掉系统,他的神经信号就会断掉。但他的神经信号断掉,不一定系统会断。”裴铮的语气开始有些烦躁,她身体往后缩,把头转回去对着电脑。
“那为什么系统在他状态差的时候会检查得更频繁?”
“这个可能只是系统需要确认一下他是否还活着吧。我真的也不清楚,毕竟这个是安渡的发明,你别一直找我问。”
“他怎么会把这么庞大的系统跟自己的生物信号挂钩?!虽然我的确不喜欢这个系统,但他这样也太不负责任了吧,那里面那么多人的意识就任由他处置?如果不是主动断掉,而是只要神经信号断掉这个系统就会断掉呢?那不就是只要安渡一死,这个系统就会彻底关闭?他……”
裴铮啪地一下把电脑关机,文件甩在一边。
“何夕!你喋喋不休地质问真的很吵,我头都疼了。你说到那里面的意识任人处置,本来就是啊,无论是不是安渡,它们本来就是很脆弱的。断电,重启,或者能源不足……只要那个计算机关机,它们就会消失,也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何夕,你看着你眼前的电脑里那些程序,文件,你一删除,清空,它们就不复存在了。那么,你到底觉得,它们是程序,还是人呢?”
何夕怔住了,半晌无言。这好像是个哲学问题,而他一直对此一窍不通。
“何夕,你错就错在,你太想两全了。你即把电脑外的人看的很重,又把电脑里的人当成人而怀有怜悯之心。但能源只有那么多,要么供着人类造飞船,要么供那个大家伙运转着。而且我明确告诉你,按照目前的能耗量,这个系统本来就撑不了很多年。直到人类把太阳系的能源全部挖空了,而又没有能源造曲率飞船,那就是出也出不去,活又活不成,就在地球这里等死。我不清楚安渡是怎么想的,但我的理解就是如此,变革本就是屠杀。”
裴铮顿住了,换了一口气,声音开始颤抖。
“那么长痛不如短痛,早点断掉也好。无论安渡到底是怎么设计的这个系统,他对他发明的东西只会比我更了解。而且我听说过一件事,他的父亲本来是要进行意识上传的,但他拔掉了他父亲的呼吸机。他对永生抗拒至此,也许他知道这个系统的更多致命的东西,那个意识衰减不是已经被陆成渊曝光了吗?然而解决办法也并没有被发明出来。所以,何夕,由他去吧……”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裴铮尴尬地咳嗽两声,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说教。
但倒也不是绝对的寂静。人闭嘴了后,通风管的嗡鸣,天花板上凳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电脑主机的降温装置发出的噪音,烧水壶烧水的声音,空调主机的轰鸣变显得格外凶猛。
“那他有没有留什么后路呢?任何程序都要留的吧。”
“什么别的后路?”
“就是……比如说绕过密钥验证,或者验证失效的办法?”
裴铮的眼神微滞,但很快恢复了常态,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冷,“你去问他,我不知道。”
何夕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裴铮,嗯……你知道安渡把曲率引擎的核心舱室造出来了吗?”
“什么?!”裴铮正喝着咖啡,一下子呛住了,猛地咳了几下,抽了张纸擦掉洒在桌上的咖啡,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何夕。
“对。理论部分被他解决了,现在我们只差能源问题了。”何夕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话吐出来,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裴铮沉默了片刻说,“那关掉系统要加快速度了。”
“也就是说,他要快点去死了,对吗?”
裴铮的嘴角抽动了几下,几度欲言又止,最后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别问我。”
“现在陆成渊是不是打算尽快除掉他?”
裴铮把咖啡杯重重地嗑在桌上。“何夕,你有自己的想法的时候直接用陈述句,不要用这种我根本无法回答的问句。”
何夕愣了一下,终于把自己从不太理智的状态里捞了起来。
“对不起,今天打扰你了,我知道了。谢谢你。”
何夕转身,有些踉跄地往门口走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裴铮看着何夕,心里忽而腾起一群乌鸦。
它们从胸口钻了出来,停在她肩头,疯狂地啄着她的耳朵。
何夕回了自己工位,打开电脑,开始翻他能接触到的一切系统文件。如果裴铮态度没那么坚决,他倒还会信安渡没有留后手。但裴铮的态度更像是知道些什么,但有所隐瞒。不管怎么说,何夕铁了心要把这个事情调查清楚。
他的权限很低,能看到的东西很有限,但好在他知道安渡的习惯。安渡会在自己写的代码里留下注释,那些注释又不太正式,更像是自言自语。
何夕花了两个晚上所有旧文件过了一遍,它们大部分是失败的实验参数、中途放弃的方案草图、以及安渡自己写的、没有提交给任何人的批注。然后在第二个晚上凌晨三点,他终于在一个标记为“接口协议—废弃—v3”的文件夹里找到了它。
果然是自言自语,但有一行字显得格外扎眼。
“when two signals merge, skip the key.”
当两个信号同时出现,跳过密匙验证。虽然很奇怪,但何夕看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难道安渡是写给“渡鸦”的吗?毕竟这个指令是三年前写的,也就是“渡鸦”接近安渡和牺牲的那一年。
他想起裴铮刚才那个停顿,也许在那一瞬间她犹豫了一下,在想要不要告诉他,但最后还是决定保持缄默。她一定有她的理由,也许是因为她不确定这条代码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因为她不想给他一个没有把握的希望。
片刻的思忖之后,何夕也选择了装聋做哑。他尤其不敢找安渡问这个事情,至少现在,他不想,也不敢面对真相。
第二个信号是谁?谁会站在安渡身边,在安渡按下按钮的那一刻,成为那第二个信号呢?那个信号,是共生还是替死呢?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大脑比天花板更空白。但无论结局如何,他一定会让自己成为那第二个信号。
只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