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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黑山旧事 晨雾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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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又从山谷里漫上来,两块契骨在他掌心,纹路微微跳动,指引一行人往瑶华古城的方向走,山路曲折,草木沾着露水。
三花变回了猫,趴在兰翎儿肩头打盹,尾巴松松搭在她脖子旁边。
兰翎儿拍了拍他:“你这小子倒是会偷懒。”
三花给她摇了摇尾巴,继续打盹。
兰枭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一路安安静静,不多说话,也不张望,旁人瞧着,只当他只是寻常赶路。
兰翎儿看着老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心里的结又打不开了,疑问压了一路,犹豫半晌,终于问,
“无尘,”
“嗯?”无尘收拢心神回应她。
“我想不通,当年苏韫费尽心思,要带走十万年妖骨,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是和昔日的妖王兰翎,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无尘停下脚步,垂眸望着契骨上那些古老印记,沉默一瞬,才慢慢说道:“黑山妖王,有些事还是说出来的好。”
兰翎儿上前拍着兰枭的肩头:
“是啊老爹,你平时咋咋呼呼的,如今经历了这些,这都不像你了,你这样我会害怕的。”
兰枭抬了抬眼皮,看着眼前的兰翎儿,眼里突然就有了泪花:“如今你还认我做爹?”
兰翎儿这才明白兰枭的想法,心里一热,一把搂住了兰枭的脖子:
“老爹,你说什么呢,我都知道的,当年是你不顾一切拼凑我的神识,如今我能再世为人,你不是我的再造父母吗,那么多年的相守陪伴,你不是我爹,还谁是啊。”
兰翎儿粗浅的几句话说得他心里一阵滚烫。
他擦了擦老泪,重重地说了两个字,“好,好,”
兰翎儿用他的围脖子给他擦眼泪:
“我知道你没有找到娘亲心里不痛快,但不是还有我吗,还有无尘呢,等到了瑶华古城,见了我娘亲,我们一家四口坐在一起,把话都说开了,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兰枭才擦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兰翎儿含着眼泪,怼了他一拳,“好了,我们家兰大帅什么时候婆婆妈妈的了,哭起没完了是吧,眼泪就那么不值钱吗?”
兰枭呵呵一笑,双手把她的脸蛋挤在一起:“我闺女的眼泪可金贵着呢,你还是省着点哭吧。”
兰翎儿打开他的手,拉着他的双手,“好了,我们还要听故事呢,正好也走累了,我们就在这歇歇脚。”
“好。嘿嘿……”
兰枭点头答应了,三花从兰翎儿脖子上跳下来,化作人形,“嘿,有故事啊,这个我可得听。”
兰枭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有点本事就变来变去的,看你哪天变不回来的,就让你天天吃喵粮。”
三花挠着脑袋,“吃猫粮也行,只要是吃鸡腿味的,我愿意天天吃。”
兰枭又被他怼笑了,三花赶紧解下他腰间的水壶,递给兰枭,“大帅,赶紧赶紧,我们还要听故事呢,我都等不及了。”
兰枭接了过去,三花已经坐在地上的石头上,张着嘴等着兰枭讲陈年旧事。
兰翎儿拉着无尘也一块坐下。
兰枭喝了一口水,眼神凝重,也跟着坐了下,这才慢慢讲来:“苏韫本就是黑熊一脉,属于黑山旧族。”
兰翎儿一怔,侧过头认真听。
兰枭的声音放得很缓,万年的旧事,像翻晒一卷发潮的旧书,慢慢铺开。
“早年间黑山不是一族,里面分两支。一支是我黑山兰枭这一脉,掌黑山地气,是公认的黑山妖王;另一支,便是苏韫所属的黑熊族群,世代栖在黑山深处的黑岩谷,她们那一族人性子偏隐忍,不常出来争地界。
当年妖族大乱,各方厮杀,为稳住黑山全境,我的先祖定下规矩,要收拢谷里黑熊一族,一并归妖王统辖。
可那时候传言,黑岩谷底下藏着元壤灵主的地气灵根,若是被黑熊一族握在手里,会动摇整个黑山根基。
战乱之中,有长老瞒着我的先祖,悄悄围了黑岩谷,一场大火烧了半座山谷,黑熊一族死伤惨重。
这件事,我的先祖后来才知晓,他震怒,重罚了那批长老,想要补偿残存的黑熊遗民,可谷里的血仇已经落定,怨恨埋进了活下来的幼崽骨头里。
苏韫,便是那场浩劫里活下来的遗孤。”
风穿过林间,簌簌响,兰翎儿听得心口发紧,裹了裹衣衫,无尘知道她冷了,用手臂搂住了她,兰翎儿感觉好些了。
三花却一拍大腿,“哎妈,这可比小人书里说得精彩呀大帅!”
兰翎儿揍了他的大腿一下,示意他别打断兰枭,三花赶紧道:“呵呵,真好听,您继续,您继续。”
兰枭继续慢悠悠讲了起来,“所以……如今想来,她从一开始靠近我,就不是偶然。”
听到这里,兰翎儿看了看无尘的眼睛,用眼神问他:“老爹都知道了,娘亲背叛了他?”
“嗯。”无尘轻轻点头,看着手里契骨上那道熊印,又继续听兰枭讲。
“她看着我长大,看着我继任黑山妖王,知道我重情,心软,愿意信人。她藏起自己黑熊后裔的身份,扮作孤苦无依、和我同命相怜的妖,一点点走进我的心里。
可我没想到她要的从来不是我的性命。她要的竟然是——十万年妖骨。”
“她一定知道十万年妖骨的厉害,它能颠倒地脉,重改黑山的秩序,她想借妖骨之力,为覆灭的黑熊一族翻案,打碎我黑山兰枭一脉世代执掌黑山的格局。
她演得太真,温柔、懂事、懂我的孤寂,可我兰枭万年孤寂,终究栽在了这一场精心铺好的相逢里。”
兰翎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兰枭。
兰枭神色淡淡,可手指紧攥,指节泛白。
他那份执念虽典当出去大半,可刻在神魂深处的东西,不是一间典当铺,就能一笔勾销的。
世仇横在中间,爱恨拧成一团,剪不断,理不清。
三花没听够,继续问:“诶呀,难怪我家大帅少帅都威风八面,原来还有这么大的背景,这么牛逼的历史呢,呵呵……哎,大帅,那……当年谷里屠族的事,是您先祖默许的吗?苏韫,哦就是夫人会不会,弄错了因果?”
兰枭摇了摇头,没有给出定论。
“不知道。当年谷里的记载,大半随那场大火烧干净了。残存的说法,各执一词。苏韫认定,这是我黑山兰枭一脉欠下黑熊一族的血债,她要拿十万年妖骨,替族人讨回来。”
说话间,兰翎儿目光扫过前面的草丛,忽然看见一簇素白的小花,花根处压着一块小小的骨片,上面刻着和契骨同源的纹路,是苏韫留下的标记。
标记指向更深的群山,也就是瑶华古城的方向。
兰枭缓步走上来,目光落在那块骨片上,淡淡开口:
“前面的路,她早给我们留好了记号。”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是恨,是怨,还是别的什么。
兰翎儿望着他,喉间发涩。
她想问问,老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现在真希望老爹兰枭能把那份执念典当出去,哪怕换来一场虚妄,也能令他解脱,她终于明白,万年妖王的神魂,哪里能轻易割舍干净。
无尘收起那两块契骨,骨身在袖中微微发烫,“我感应到,我们越是靠近瑶华古城,就有股神秘的力量吸引着我们,现在这份力量越来越重。
我猜……苏韫应该在瑶华古城布下了阵法,不止是用来开启十万年妖骨封印,她应该还留了后手。”
兰翎儿心头一沉,又想起刚才的疑问,轻声再问一遍:
“那还有一件事,我还是想不通。
当年苏韫拿到契骨,筹谋这么久,仅仅是为了替黑熊一族报仇吗?
她和老爹的黑山妖王一脉,除了这场世代血仇,是不是还有别的牵扯?”
无尘抬眼望向远山深处,瑶华古城隐在连绵的云雾之后,只露出一点模糊的城廓。
“这个,要进到古城里面,才会知道。”
路边那道陈旧的熊印,被风吹落的枯叶慢慢盖住。
谁也不知道,苏韫在古城之中,还藏着什么别的秘密。她的复仇,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止族群旧怨那么简单。
天色沉下来,山林里的暮色来得快,浓绿的树影浸成墨色。
几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岩凹落脚,捡了些枯枝干柴,点起一小堆篝火。
简简单单吃了一顿。
三花蜷在篝火旁,没多久就睡得呼噜起来,身子随着呼吸一鼓一瘪。
兰翎儿靠在无尘身侧,眼皮发沉,连日赶路加上阴河渡那一遭,早就累了,没一会儿也合上眼皮睡着了。
无尘没有睡,手里捏着契骨,借着火光静静感应周遭的气息。
他早留意到兰枭的心神不宁,只是一直不动声色。
等篝火噼啪响了几声,兰枭悄无声息站起身。
他脚步放轻,避开篝火的光亮,没想惊动任何人,独自顺着方才骨片标记的方向往密林深处去。
果然一路循着标记往前走,沿途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处苏韫留下的记号。
有的是刻在树干上的熊纹,有的是压在石缝里的碎骨片,纹路一脉相承,一路引向瑶华古城。
兰枭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块新留下的骨片。
骨片上还留着一丝微弱的妖气,是苏韫不久前才放在这里的。
他静静望着那枚标记,脑子里翻涌着万年前的旧事——黑岩谷大火,黑熊一族覆灭,世代血仇。
原来从初见那一日起,所有温柔都是算好的局。
她靠近他,陪伴他,懂他万年独守黑山的孤寂,全是为了族群血海。
可他心底又藏着一点说不清的惑。
若是只为复仇,她明明有无数机会直接取他性命,何必耗上万年,陪着他演一场缠绵的戏?
夜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他低头看见了是无尘的鞋。
兰枭抬眼,无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沉静地问了句:
“黑山妖王,你要做什么?”
兰枭闭了一下眼,向无尘伸手,无尘会意,知道他在要什么,于是从兜里掏出那块得来的契骨,兰枭立刻接了过去,妖气在指尖蓄起。
慢慢的契骨里面走出来的是苏韫的幻念,这幻影眉眼柔和,还是当年和他相伴时的模样,声音和从前没有两样:
“兰枭,你终究还是来了。”
兰枭望着她,面上依旧淡淡的,没有暴怒,没有痛哭,只是问了句:
“你引我过来,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