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苏韫的记忆 大雾依 ...
-
大雾依然很浓,河风腥气扑鼻,贴着人的面皮游走。
三花脚上踩了个东西,低头一看是刚才那只黑公鸡化成的枯骨,吓得妈呀一声。
“我兰家的兵给我邮点出息。”
兰枭压下心头火气,脚步放轻,三花小声咕哝:“不是,大帅,我总觉得雾里有眼睛在盯着咱们。”
兰翎儿回头安慰他:“小心点。”
无尘走在最前头,指尖凝着一缕极淡的白光,悬在身前,像一盏不会摇晃的小灯。
白光漫开,周遭蠢蠢欲动的黑影稍稍往后退了退,不敢轻易靠近。
“血是引子,但不是根源。”无尘低声道,“刚才那公鸡流血,黑影才一拥而上,它们贪的不是怨,是活物身上的精气。”
听见这样的安慰,三花还是不敢放松,兰翎儿听明白了一些问,“那怨灵只是幌子。”
“嗯。”无尘点头回应她。
兰翎儿侧头看他:“那根源藏在典当行里面?”
“嗯。”无尘又应了一声。
越往里走,周遭的声响慢慢变了。
耳边不再是河水流动的哗哗声,取而代之的是细碎、含糊的低语,好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幼,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我想换一场梦……”
道路不再是河滩的碎石烂泥,脚下变成了平整发黑的青石板,石板缝里渗着薄薄一层暗褐色的水渍,说不清是泥水还是别的什么。
两旁陆续有影子擦肩而过,都是前来典当的人。他们双目空洞,垂着胳膊,脚步虚浮,浑浑噩噩往前挪,对身边的一行人视而不见。有人嘴里轻轻笑着,像是已经提前摸到了梦里的光景。
兰翎儿看着他们,心头微微发沉。这些人,全都在用自己的寿元、精气,去换一场不会长久的美梦。
转过一道弯,幽冥典当的大门终于立在眼前。
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温温淡淡的香,闻着让人发困,只想沉沉睡去。
“这香能扰人心神,勾人心里最放不下的念想。”无尘提醒一句,白光微微盛了几分,将几人护在里面,“守住本心,别被心底的执念拽进去。”
兰枭嗤了一声:“想迷我?万年黑山的风,什么幻象我没见过。”嘴上这么说,他的神色却半点没有松懈。
无尘伸手,轻轻推了推那扇木门。
“吱呀——”
木门缓缓向内敞开,里面的景象慢慢铺展开来。
典当铺里光线依旧昏暗,柜台后坐着的,正是大朝奉。
他依旧是那一身灰布长衫,眉眼平和,看不出喜怒,仿佛外头接连死去两个徒弟的事,和他毫无干系。
大朝奉抬眼,目光慢悠悠扫过他们几人,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几位倒是来得快。我还以为,刚才那点动静,能把诸位吓退在外头。”
无尘哼了一声:“我们来得快是因为你说谎了。”
兰翎儿往前凑了半步:“旺财典当的两个朝奉,是你动手的?”
大朝奉轻轻摇头,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皮笑肉不笑,慢悠悠开口:“他们这些典当人,早该料到典当的代价。拿寿元续梦,透支得太狠,油尽灯枯,和我无关。典当行的规矩,向来明明白白,自愿来换,自愿承受后果。”
“规矩?”无尘往前踏出一步,一道淡白的光落在柜面上,“典当寿元换幻梦,一点点抽干活人的精气,这就是你说的规矩?”
“客官此言差矣。”大朝奉笑意不变,“是他们自己放不下执念。若是心里没有牵挂,不愿换一场圆满的梦,阴河渡的雾,根本唤不来他们。”
兰枭低沉声音道:“那你收这么多寿元精气,到底是给谁用?”
大朝奉的目光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缓缓开口:“几位今日过来,是想典当什么?还是只想拆我这典当行的摊子?”
无尘垂眸,安静看着他。
兰翎儿等不及了,“我想看看,典当行收上来的寿元,流向什么地方。”
“要看,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大朝奉声音缓缓沉下来,“寻常物件,换寻常念想。想看这个,代价很重,怕是诸位舍不得。”
兰枭手怒气翻涌:“代价?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这典当行,还有什么花样。”
无尘抬手拦住兰枭,沉沉的目光看着大朝奉:“你两个徒弟接连身死,说明连你自己,也快要控不住底下的东西了,对不对?那些黑影,不是你养的,是你在替别人喂养。”
这话一出,大朝奉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屋子里的异香忽然变浓,四周那些细碎的低语声骤然放大,无数道声音在耳边盘旋,引诱着人往美梦里面沉。
柜台下,有淡淡的黑气顺着石板缝隙,悄悄往上蔓延。
大朝奉缓缓靠在椅背上,声音低沉:“既然看出来了,那诸位,怕是走不出去了。”
兰翎儿下意识攥紧了袖管,手腕间那道黑纹,又开始隐隐发烫。
她侧头看向无尘,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无尘抬眼,目光沉静,望向柜台之后,那道被布帘遮住的后堂入口:“根源,就在帘子后面。”
布帘轻轻一动,一股更厚重、阴冷的气息,从后堂缓缓漫了出来。
布帘被一股阴风吹得轻轻鼓荡,墨色的寒气顺着帘缝漫出来,裹着一股陈旧、苍凉的骨腥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无尘抬手,那一缕白光托在掌心,慢慢拨开垂落的布帘。
后堂不大,四壁光秃秃的,没有桌椅,只在屋子正中的石台上,静静躺着一块契骨。
它和兰枭身上那一块纹路同源,色泽却更深,泛着暗沉的灰紫,骨面流转着细碎的流光,正是旺财先前瞥见的那第二块契骨。
骨身周遭缠绕丝丝缕缕、从活人身上抽来的寿元精气,像无数半透明的细线,源源不断往骨里钻。
无尘一步踏入后堂,指尖刚触到骨面,无数破碎的画面猛地撞进他神识里——是苏韫的记忆……
见无尘有了动作,门外雾气里的黑影就跟啃食那只黑公鸡一样蜂拥而上,直扑无尘而来。
兰枭见无尘进去守在典当铺大堂门口,黑山妖气轰然铺开,一双手骨刃翻涌,拦下源源不断从雾里涌进来的黑影。
还有那些被执念牵着、浑浑噩噩要踏入典当行的百姓,他们双目空洞,被幻梦牵引,一股脑往前挤。
兰翎儿和三花一左一右帮着拦,大声唤着那些人,试图把他们从幻梦里拽回来。
“别往里去,这里的梦是假的!”
三花来回窜跳,嘴里不停嚷嚷:“别往前冲啦,进去就要把自己寿元卖光啦!”
无尘趁机迅速施法,苏韫的记忆展现在他面前:
原来苏韫自始至终,都清楚十万年妖骨的下落。
她靠近兰枭,温柔相伴,处处体谅,全是刻意演出来的。
她哄着兰枭交付信任,伺机窃取契骨,一步步算计,就是为了集齐两块契骨,撬开十万年妖骨的封印。
兰枭当年那场疯疯癫癫的劫难,根本不是意外,是苏韫亲手布下的局。
那些软语温存,那些共渡劫难的承诺,从头到尾,全是骗局。
无尘蓦然明白,这些记忆不是先前幽冥典当里那一段被筛选、篡改过的假象。
是真真正正,封存于契骨之中,没被修饰过的过往。
这真相令他心头一震,握着契骨的手猛地收紧。
外头的动静已经乱了。
大堂里黑影嘶吼,百姓喃喃低语,乱糟糟的声响隔着布帘传进来。
无尘不再迟疑,灵力尽数迸发,白光裹住整块契骨,要强行将它从石台的禁锢里夺出来。
石台底下的黑气疯狂反扑,无数细线绷直,像要把无尘的神魂一同扯进无尽幻梦。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后堂震荡,石屑簌簌往下掉。
大朝奉在柜台后静静看着,没有上前阻拦,只低低叹一声:“该来的,终究藏不住。”
终于,无尘腕间发力,一把将契骨夺入手中。
契骨入手的刹那,最后一段记忆碎片撞进他脑海:苏韫拿到两块契骨之后,要去往——瑶华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