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驭妖，我渡他万年妖劫》栖梧公子晨

93、又是一具枯骨 兰翎儿

　　兰翎儿闻言立马来了精神：“那我们这就动身去幽冥典当！”
　　无尘脚步没动，他垂着眼，神色沉静，淡淡说道：“不急。这里面还有很多的疑点。”
　　兰翎儿歪了歪头：“疑点？”
　　她略一思索，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娘，问：“大娘，你家那位大叔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大娘声音发哑：“黄昏的时候。”
　　兰翎儿眉梢微挑：“不是说黄昏的时候不让靠近阴河渡吗？”
　　大娘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叹道：“我也拦着他不让去，可是孩子他奶奶以前就常往那边跑，最近更是天天都去。他放心不下，才跟着过去瞧瞧，谁也没曾想，他这一去，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兰翎儿往前微倾身子：“那孩子的奶奶怎么了？为什么非要去阴河渡那种地方，还天天去？”
　　“这就要从我家小叔说起了。”大娘的声音沉下去。
　　兰翎儿干脆蹲下身，语气温和：“大娘，你慢慢说，不急。”
　　大娘望着远处，眼神空空的：“我家小叔，本来是我婆婆最疼爱的孩子。生得好看，性子也好，读书又肯用功，军校的录取通知书都拿到手了，眼看就要去上学。可后来不知怎么，迷上了往阴河渡跑，一去就是连着好几天，到最后，就没了踪影。
　　我婆婆上了年纪，哪里受得了这个打击，打那以后就三天两头往阴河渡跑，最近跑得格外勤，一天不落。我家那口子看不过去，想着跟过去看个究竟，可谁曾料想，竟出了这样的祸事啊。”
　　兰翎儿抿了抿唇：“那你是怎么找上我们的？怎么不报官？”
　　大娘苦笑一声：“阴河渡那地方邪门得很，县令早就下了禁令，不许百姓靠近。可总有人趁着天擦黑往那边凑。
　　有些人去过之后回来，两眼发直，浑浑噩噩，等到第二天清醒过来，昨夜发生的事一点都记不得。可一到黄昏，身子又不受控制，非要往渡口去。
　　我昨天去买包子，听见旁人说你们要去阴河渡。今天我就一直守在路口留意，见你们从那边回来，好好的，跟没事人一样，我便知道，你们不是寻常人，这才斗胆来找你们。
　　我怕我婆婆最后也落得和我男人一样的下场，求求你们，救救我们这个家吧。”
　　兰翎儿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几个大洋递过去：“拿去，先把他好好葬了吧。这件事，交给我们。”
　　“谢谢你姑娘，可这钱我们不能要。”大娘连忙摆手，再三推拒，死活不肯收下。
　　兰翎儿收回手，站起身，转头看向无尘：“我们现在可以再去阴河渡了吗？”
　　无尘轻轻摇头：“不急。还有一件事。”
　　兰翎儿一愣：“还有一件事？”
　　“我要见见你的婆婆。”无尘看向大娘。
　　大娘连忙应下：“好，我这就带你们去。”
　　一行人沿着坑洼的土路往前走。
　　兰翎儿挨着无尘，侧头看他，小声问：“喂，队友，能透露一下你要查证什么吗？”
　　无尘目光落在前方朦胧的村落上，声音很轻：
　　“我怀疑，这些人典当的根本不是什么念想、记忆或是美梦，他们换到手的东西，也未必是他们以为自己得到的。”
　　兰翎儿眨了眨眼：“那会是什么？”
　　“我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兰翎儿撇撇嘴：“还卖关子。”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一处院落。
　　就是寻常乡下人家的样子，土墙土屋，院子角落堆着一堆黄土，想来是入秋用来修补墙垣的。
　　一旁摊着一卷破席子，席子底下鼓鼓囊囊，边角微微掀开，里面露出一截枯骨，不用多想，定是出事的那个大叔。
　　屋子里家徒四壁，只横放着两张木板床，地上摆着一只柳编筐，筐里剩了半筐土豆。
　　想来这一家人平日里就靠着这点土豆糊口。如今家里的顶梁柱没了，往后的日子，怕是比啃土豆还要难熬。
　　床上坐着一位老婆婆。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一头白发乱糟糟地披在肩头，身形枯瘦，老气横秋。
　　旁边还缩着一个小姑娘，衣衫单薄破旧，遮不住身子。
　　想来这一家子，也就大娘出门采买的时候，才有一件能看的完整衣裳。
　　老人眼神木呆呆地望着前方，嘴唇轻轻翕动，反反复复地低声嘟囔：
　　“幽冥典当……幽冥典当，让我去，让我去……”
　　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可一字一句，都透着一股执拗。
　　兰翎儿放轻脚步，俯身到床边，温声问：“老奶奶，您跟我说一说，您为什么总想去那个地方？”
　　老婆婆缓缓转头，目光涣散：“我儿子在那里。他还活着，他能看着我，跟我说话，明天，他就回来了。”
　　众人闻言，心头都是一惊。
　　兰翎儿追问：“您说的是哪个儿子？”
　　无尘这时抬了手，指尖凝起一点淡光，轻轻按在老婆婆的头顶。
　　兰翎儿压低声音：“你在干什么？”
　　“翻看她的过往。”无尘低声答。
　　“哦哦。”兰翎儿便不再出声，安静等着。
　　片刻之后，无尘身子微晃，脸色骤然一白，猛地收回手。
　　兰翎儿连忙上前一步：“怎么了？”
　　无尘垂眸，压下翻涌的灵力，沉声开口：“我们走吧。”
　　“走？我们什么都没干呢。”兰翎儿错愕。
　　无尘站住，转头吩咐旺财：“去最近的米粮店，给这家人备上够吃一年的米粮，再送些布匹、棉花。另外，去棺材铺定制一口棺材，好好把人安葬了。”
　　旺财躬身应下：“是，公子。”
　　大娘听见这话，眼泪一下子落下来，连连屈膝磕头：“多谢大善人！多谢大善人！”这一回，她没有再推拒。
　　兰翎儿伸手去扶她，抬手的瞬间，腕间藏着的黑纹不小心露了一角，她心头一紧，飞快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掩严实。
　　可无尘早就看见了，不知此事的兰翎儿是否五感尽失，是否还能撑到他们找到十万年妖骨。
　　三花在旺财旁边蹦了蹦：“走走走，我也跟着去！”
　　无尘淡淡道：“三花，你不用跟着旺财，跟我们走。”
　　“哦。”三花并不情愿，但还是哦了一声。
　　踏出这户农家小院，兰翎儿侧头看向无尘，眉头微蹙：“查到什么了？刚才你的脸色很难看。”
　　一旁的兰枭也跟着开口：“是啊，她到底典当了什么东西？”
　　无尘望着远处阴河渡的方向，缓缓吐出两个字：“寿元。”
　　“寿——”兰翎儿猛地顿住，倒吸一口气，后半句咽回喉咙里，“还真有人典当寿元？”
　　她看向院子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按照大娘的岁数算，这个婆婆也就六十多岁的光景，看着却老态龙钟，精气神还不如八九十岁的老人。那她典当寿元，换的是她小儿子的下落吗？”
　　“不是。”无尘轻轻摇头，“换的是一场美梦。”
　　“美梦？”兰翎儿更惊讶了，“用寿元换美梦？我一直以为，是拿美梦去换寿元才对。”
　　“她这场美梦很真切。”无尘慢慢说道，“梦里，她身子康健，一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夫妻和睦，母慈子孝，日子安稳充实。最要紧的是，她的小儿子好好活着，每日在她跟前背书、练功夫，怀揣着乱世里做乱世大将军的志向。”
　　兰翎儿静静听着，慢慢点头似乎理解了，这就是寻常人家最大的梦想：“难怪她这般执念。”
　　无尘继续补充：“她一旦离开阴河渡，这场美梦就撑不了多久。所以她只能一次次回去，典当自己的寿元，或是身上的精气，续上这场幻梦。”
　　兰翎儿心头发沉：“那岂不是为了一场根本不存在的梦，在慢性自杀？
　　好好一个人，硬生生耗成这副样子，刚才大娘也说了，她最近去得越来越勤，是不是美梦能维持的时间变短了？”
　　“是。”无尘颔首，“存续的时间越来越短，她只能不停典当，到最后，自己都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梦里。”
　　兰翎儿眉头紧紧拧起。
　　兰枭在一旁低低骂了一句娘，脸色难看。
　　三花缩了缩脖子：“我的天，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那所有去幽冥典当的人，都是这样吗？”
　　无尘眸光幽深：“我猜是。说不定，连那个大朝奉自己，也是如此。”
　　兰翎儿心里一紧：“那上家是谁？他们收这么多人的寿元、精气，到底想干什么？”
　　无尘抬眼望向渡口那片终年不散的浓雾：“这就得进幽冥典当，亲自去看一看了。”
　　“好。”兰翎儿重重点头，眼底多了几分坚定。
　　一行人路过集市，无尘转头吩咐三花：“你去买一只精力旺盛的黑公鸡，越精神越好。”
　　“得嘞，交给我便是！”三花应一声，一溜烟跑开，不多时就拎着一只扑腾不停的黑公鸡回来。
　　三花晃了晃手里的鸡：“姑爷，这只怎么样？”
　　无尘扫了一眼，微微点头：“可以。”
　　几人沿着原路回到河边，白雾沉沉裹着渡口。
　　三花问：“我们路上吃烤鸡吗？”
　　兰翎儿揍了他一下：“就知道吃！”
　　“不吃。”无尘吩咐，“把这只黑公鸡扔进雾里。”
　　三花依言把鸡丢进去。黑公鸡落在滩上，踱了两步，安然无事。
　　三花挠挠头：“嘿，没啥事啊。”
　　“不一定。”兰枭似乎看出了端倪。
　　果然无尘抬起指尖，一点灵力轻轻点在鸡脚上。
　　鸡脚瞬间破开一道小口，鲜血渗了出来。
　　下一刻，浓雾里蛰伏的黑影猛地窜出，蜂拥而上。
　　不过片刻，方才还活蹦乱跳的黑公鸡，就化作了一具干干净净的枯骨，瘫在滩上。
　　兰翎儿吓得猛地打了个激灵。
　　就连活了万年的黑山妖王兰枭，也不由得眨了眨眼，神色凝重。
　　唯有无尘神色依旧平静。
　　三花抱着胳膊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我滴天，难怪姑爷不让我碰里面的怨灵，这么吓人。”
　　无尘：“嗯。一旦沾上血气，就会像这只公鸡一样。”
　　兰翎儿忽然想起大娘说的话：“对了，大娘说她男人那时候腿本就瘸了，正在接骨，身上带着伤口，所以才出事的。”
　　无尘缓缓点头：“应当就是这个缘故。”
　　兰枭一拍大腿，火气上来了：“这个狗娘养的杂种，敢在这公然祸害百姓！走，咱们进去讨个公道！”
　　他正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几人回头，是旺财。
　　旺财神色紧绷：“王子，出事了。”
　　无尘静静听着。
　　旺财喘了口气：“我去棺材铺的时候，撞见另外两个朝奉的家人也在订棺材。”
　　无尘脸色又是一白。
　　兰翎儿惊道：“这么说，另外两个朝奉，都死了？”
　　旺财沉沉点头。
　　兰翎儿眉尖轻轻往下沉，轻轻叹了一口气。
　　“死因是什么？”无尘问。
　　旺财继续说：“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缘由，只说人一天天萎靡下去，最后一睡不起，再也没醒过来。”
　　无尘目光悠远，望向浓雾深处那座隐约的楼阁，低声道：“看来，我们先前已经打草惊蛇了。”
　　兰翎儿看向无尘：“眼下，我们是进去，还是不去？”
　　无尘语气笃定：“去。”
　　三花耳朵耷拉下来：“我们会不会也被这些东西吞噬？”
　　兰翎儿也盯着滩上那堆枯骨，无尘慢慢开口：“依我看，吞噬血肉的，未必是怨灵。”
　　兰翎儿问：“那还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