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夜话 雪下了 ...
-
雪下了整整三日。
别院静得厉害。满园子的树都白了,檐下的冰凌子一根根吊着,像谁往天上倒挂了一排透明的刀。叶萋萋把屋里炭火烧得极旺,又让人搬了两床厚被。木薯苗并排摆在窗边,她怕冻着,特意在它们旁边也放了个小炭盆。整个屋子暖烘烘的,连窗纸都蒙了层细密的水雾。
千帆还要在门外守夜。叶萋萋叫住他:“从今晚起,你睡屋里。外头都零下了,你伤才好,别冻出病来。”
千帆站住了。他看着廊下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的雪,又看看她。叶萋萋已经抱了床被子,铺在靠窗的矮榻上。她又回身去拿了个炭盆,摆在榻边,头也不抬地说:“你睡这儿。就当值夜。没让你不守,就是换到屋里来守。”
千帆看着她忙活。她只穿了件软绸中衣,外面披着件半旧的狐裘,头发散着,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那地毯厚实,可她脚踝还是露出来一截,白晃晃的。他别开眼,低声道:“谢殿下。”
叶萋萋没理他,自顾自地钻进被子里。两个人一人一榻,中间的炭火“哔剥”烧着。屋里很暖。窗外雪声簌簌,像谁在往屋顶上撒碎盐。
“千帆。”她忽然喊他,声音有点闷,像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你今年多大了?”
千帆在榻上侧过身来。他借着炭火的光,看见她只从被沿露出半张脸,眼睛睁得溜圆。
“二十二。”他说。
叶萋萋“哦”了一声,像在算他的年纪。“那你跟着我,有十几年了?”
“属下自幼入府。”千帆说,“记事起,就跟着公主了。”
叶萋萋“哦”了一声,她又问:“那昭阳呢?她今年多大?”
千帆沉默了一瞬,说:“公主今年十八。”
叶萋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她才闷声道:“才十八。这么小。”
千帆没接话。
叶萋萋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望着头顶的房梁,声音轻轻的:“这么小,就……就做那些事。养那么多人,还打人,还杀人。在我们那里,这个年纪还没成年呢。”
千帆安静地听着。他听得出来,她说得有些乱。那些说不出口的词,都被她含糊着吞进了嗓子里。可他还是听懂了。她是说,十八岁的昭阳,在另一个世界里,不过是个孩子。一个孩子,不该那样活,也不该那样对别人。
“公主自幼如此。”千帆说,声音很低,像在替旧主说一句不咸不淡的公道话。
叶萋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她望着头顶的房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家是哪儿的?你爹娘呢?你总不会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千帆沉默了一瞬,说:“没有家。属下是弃婴。被人捡了,送进宫的。再后来,就进了公主府。在哪儿都是守门,在哪儿都算不得家。”
叶萋萋听他这么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偏过头去看他。他躺在矮榻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睛睁着,望着房梁。炭火的光只照到他半张脸,鼻子以上全沉在暗里。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于己无关的事。
“那你怎么不早说。”叶萋萋的声音轻了些,“我以后不问你这些了。”
“无妨。”千帆说,“殿下问,属下便答。”
叶萋萋没接话。她想起这人从记事起就跟着昭阳。昭阳打他,骂他,让他杀人。他全都受着。他连家都没有。这公主府,对他来说,也许就是“家”。
“那有喜欢做的事吗?”叶萋萋又问,声音软下来,像在哄什么,“就是……不守着我,你最喜欢干什么?”
千帆想了一会儿,说:“练刀。或者去城北那家面摊,要一碗牛肉面。”
叶萋萋愣了一下:“你喜欢吃牛肉面?”
“喜欢。”千帆说,“从前不当值的时候,会去。面要宽些,多放辣子,再卧两个蛋。”
叶萋萋“噗”地笑了。她笑得整个被子都在抖。千帆偏头看她。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说:“想不到啊千帆,你还挺会吃的。等雪停了,我们也去吃。你带路。”
“好。”千帆说。
叶萋萋又静下来。她盯着房梁,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过了很久,她说:“你呢,你不想问问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吗?就我们那儿。我还没跟你说过吧。”
千帆转过头来看她。炭火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像擦了层薄薄的胭脂。她的眼睛很亮,像外头雪地里反上来的月光。
“殿下若想说,属下就听。”他说。
叶萋萋“嗯”了一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比划了一下:“我啊,上辈子就是个普通人。天天对着一个发光的方盒子。那东西叫电脑。我在里面写东西,算东西。有人给钱。不很多,够我租个小屋子,吃口热饭。我老是熬夜。天亮才睡。有时候熬得狠了,就趴在桌上,连被子都不盖。现在想想,真是作死。”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笑里有怀念,也有自嘲。千帆没说话。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他没见过电脑。他只见过她骄纵、狡黠、害怕、逞强。可原来在那个他没去过的世界里,她也只是个会熬夜、会趴着睡觉的姑娘。
“你呢?”叶萋萋又翻了个身,面朝他。她的脸枕在手臂上,几缕头发滑下来,遮住半张脸。她伸手拨开,看着他说,“你会写字,会算数,还会带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这里,算很厉害很厉害的那种。放我们那儿,你肯定能当个……当个大老板。”
千帆“嗯”了一声,像没太听懂,又像听懂了也不在意。他低声说:“属下只练了一身杀人本事。算不得厉害。”
叶萋萋皱了皱眉。她想说“你别总把自己说得那么低”,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人的想法根深蒂固。不是她一晚上能掰过来的。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声音含含糊糊的。
“你挺好的。”她说,“反正我觉得你挺好的。”
叶萋萋没说话。炭火把她的半张脸烤得暖烘烘的。她忽然问:“千帆,你是不是喜欢昭阳?”
千帆微微一怔。他看向她。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亮晶晶的,像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殿下为何这样问?”他道。
叶萋萋翻了个身,脸朝着他,一条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垫在脑袋下。她像是认真想了想,才慢慢说:“你想啊。她长得好看。我照过镜子。这张脸,放我们那儿,能当明星。又有钱,又有权。金枝玉叶,天底下最尊贵的姑娘。脾气是差些,可生得美,又从小跟你一块儿长大。你要真喜欢她,也不稀奇。”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炭火“哔剥”响了一声。她又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不说。”
千帆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叶萋萋也没催。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屋外的雪还在下,像有人在天上筛细面。
“属下分得清。”千帆终于说。
叶萋萋愣了一下:“分得清什么?”
“从前的人,和现在的人。”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这满屋子的炭气,缓缓散在两个人之间,“属下守的,从来不是那张脸。”
叶萋萋怔住了。她的心忽然跳得快起来。过了好半天,她才“哦”了一声,慌慌张张地翻回身去,把脸整个埋进被子里。
她问的是“她”。
他答的是“你”。
只是她还听不出来。听不出来也罢。这雪夜还长。他等得起。
“睡吧。”叶萋萋说,声音已经有些迷糊了,“明早我让厨房给你下碗面。多放辣。卧两个蛋。”
千帆在黑暗里极轻地笑了一下。他闭上眼。外头的雪还在下。屋里炭火温吞吞地燃着,偶尔爆开一点极小的火星。他的耳边,是她渐渐绵长的呼吸声。像这冬夜里最软的一床被,轻轻覆在他身上。
他想,他好像又有了一个家。不是公主府。不是别院。
是她裹着被子,缩在炭火边,含含糊糊跟他说“你挺好的”的那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