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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夜半 自打天冷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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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天冷以后,千帆便夜夜睡在叶萋萋屋里的矮榻上。
她睡床,他睡榻。中间隔着一道屏风,炭火摆在屏风旁,热气正好能漫到两边。起初叶萋萋还有些不自在,翻个身都轻手轻脚,怕吵着他。后来日子一久,她也就惯了。夜里睡得又香又沉,什么都不知道。
千帆却浅眠。他从前守夜,本就睡得轻。如今即便搬进了屋里,那根弦也从未松开过。外头风大些,窗纸响一声,他都会醒。醒过来,先听她的呼吸。稳了,才又合眼。
这夜雪停得早。后半夜起了风,呜呜地刮,像谁在院子里吹哨。千帆睡得浅,忽然听见床那头“咯吱”响了一声。他睁开眼,没动。就着炭火微弱的光,他看见屏风后头探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搭在了床沿外头。紧接着,半条被子滑下来,堆在脚踏上。再然后,一只脚也伸了出来,勾着被角,像要把整床被子都踹到地上去。
千帆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掀开自己的被子,起身走过去。她的被子已经有一半拖在了地上。他弯腰把被子抱起来,重新抖开,盖回她身上。叶萋萋睡得正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绵长。他替她把被角掖好,又去捡掉在地上的那个暖炉。暖炉已经温了,只剩一点余热。他重新放回她脚边,再用被子压住。
“别闹……”她忽然嘟囔了一句。
千帆的动作停住了。他以为她醒了。低头去看,她还闭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梦里跟谁较劲。他直起身,想去拿自己的外袍。她忽然又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一条胳膊直接甩过来,打在他手背上。
不疼。像被猫尾巴扫了一下。
“千帆……”她含糊地叫了一声,也不知是梦是醒。那声音又软又赖,像含着一团棉花。千帆站在床边,没动。他看着她,看她的脸陷在软枕里,看她的鼻尖因炭火而泛着一点极淡的红。他的指尖还留着她手背扫过的触感,像被一片温热的羽擦过。
“别掀被子。”他低声说。
叶萋萋“唔”了一声,像应了,又像没应。她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只留个后脑勺朝着他。千帆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再动。他退回自己的矮榻,躺下来。被子里还是热的。他闭上眼,听见她的呼吸又渐渐沉下去,像这冬夜里最轻的一捧雪,落在炭火旁,化了。
他想,她若知道每夜都是他替她捡被子,怕是要闹。不是真闹。是红着耳朵,别过脸去,说“谁要你管”。他想着那副样子,竟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黑暗中,谁也没有看见。
窗外又起了风。他半睡半醒间,听见她又翻了个身。然后是床板轻响,和被子擦过床沿的声音。他认命地睁开眼。果然,那条胳膊又伸出来了。这回,还连带着半个肩膀。
千帆重新起身,替她盖好。他半跪在床边,把被角拉到她肩窝处。她像感觉到了那点动静,皱了皱眉,又嘟囔:“冷……”
他别开眼,把暖炉挪得离她更近了些。她的眉头慢慢松开,像只终于寻到热源的猫,整个人往暖炉的方向拱了拱。千帆看了她一眼,又一眼。然后他回到自己的榻上,和衣躺下。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不是因为她太吵。是因为他总在听。听她什么时候踢了被子,听她什么时候又喊冷。听到后来,他竟有些舍不得睡。好像这满屋子的风声、炭声、她偶尔的梦呓,都成了他守着她的另一种方式。
天快亮时,叶萋萋醒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散着。看见千帆已经穿戴齐整地坐在矮榻上,她先是一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盖得好好的被子,又看看他。
“你昨晚又给我盖被子了?”她问,嗓子还哑着。
千帆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只“嗯”了一声。
叶萋萋“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她慢慢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像有些热了。雪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很白。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朝炭盆那边走。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极小声地说了句:
“谢谢。”
千帆没回头。只低低应了声:“应该的。”
叶萋萋没再说话。她去看了看窗边的木薯,又走回床边,坐下来。屋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炸开的一星细响。
雪光,炭火,和一室无声的暖。像这漫长冬天里,谁也没有说破的一件小事。却一天一天,都记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