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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火锅 入冬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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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天一日冷过一日。
别院的炭火整日不熄。叶萋萋怕冷,屋里又摆着几盆移进来的木薯。那些苗在炭火旁长得倒好,叶子油绿油绿的,像把外头的冬天都挡在了门外。
这日傍晚,叶萋萋忽然说想吃火锅。
她让千帆找了只旧铜锅,又画了张图,让匠人在锅中间加了个空心的小烟囱。炭就放在那烟囱里,汤水绕在四周,咕嘟咕嘟地滚。这是她记忆里的老北京铜锅,中间烧炭,边上涮肉。匠人做得快,三天就送来了。叶萋萋接了锅,用粗盐擦了三遍,又用滚水煮过,才终于满意。
高汤是她一早起来炖的。整只老母鸡,加几片姜、几段葱,大火烧开,小火慢煨。到了傍晚,汤已熬成奶白色,香得整间灶房都暖融融的。叶萋萋把汤倒进铜锅,又去炒火锅料。牛油在锅里化开,她下了花椒、茱萸、生姜、八角、小茴香,慢火翻炒。那辣味冲得她直打喷嚏,她却高兴得直搓手。
“这味儿才对。”她笑着说,眼角都被熏出了泪。
厨房里已经备好了菜。薄切的羊腿肉,牛里脊,鲜虾,鱼肉片,白萝卜,冻豆腐,白菜心,木耳,还有一碟她亲手做的虾滑。那虾是今早送来的,还带着水腥气。叶萋萋让人剥了壳,去虾线,自己拿刀背一点一点剁成泥,拌了蛋清和一点盐,又搅打上了劲,团成小球摆在冰碗上。千帆在旁边看着,几次想伸手帮忙,都被她挡了回去。
“这个得自己来才好吃。”她说。
天彻底黑下来时,铜锅已经架在偏厅的小几上。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辣汤翻滚着,红通通一片。叶萋萋又做了两杯奶茶,热腾腾地搁在一旁。她盘腿坐在几前,朝千帆招手:“坐啊。今天就我们俩。不用拘着。”
千帆坐下。他看那铜锅,又看满桌生肉生菜,半天没动。
“怎么了?”叶萋萋问他,“没吃过这个?”
千帆摇头:“没见过。生的,怎么吃?”
叶萋萋“噗”地笑了:“这叫火锅。自己涮。肉片放进去,数几下,变色了就能吃。来,我教你。”
她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汤里涮了涮,待肉色由红转褐,便夹出来,放进千帆碗里。又给他调了碟蘸料:芝麻酱、腐乳、一点酱油、一小勺蒜末,再淋了点锅里的辣油。
“吃啊。别看着。”叶萋萋催他。
千帆夹起那肉,蘸了酱,送进嘴里。肉片极嫩,辣味和麻意一同冲上来,牛油的醇厚裹在舌根,香得他微微一愣。叶萋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怎么样?好不好吃?”
千帆慢慢咽下去,点头:“很好吃。”
叶萋萋像得了天大的夸奖,笑得眉眼都弯起来。她也涮了片牛肉,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又去喝奶茶。两个人就这么你一筷我一筷地涮起来。锅底的辣味越煮越浓,叶萋萋额头沁出了汗。她一边吃,一边说:“这要是有毛肚就好了。你们这儿没那些,凑合吃。等以后有条件,我再给你做虾滑。你刚吃的这虾滑,我剁了大半个时辰。怎么样,弹不弹?”
千帆又夹了一颗虾滑。那虾滑在辣汤里滚过,粉白透红,口感弹牙。他点头:“弹。”
叶萋萋满意地“嗯”了一声,又往锅里下了一筷子鱼肉。火光和蒸汽把她整张脸都烘得发亮。她吃了几口,忽然说:“要是三皇兄在,这锅怕是不够。他能把整盘羊肉都倒进去,三两口就扒完。吃完还要骂我,说锅太小,肉太薄。他那张嘴,比这辣汤还厉害。”
千帆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没接话,只低头去夹白菜。叶萋萋没察觉,还在说:“他上回还讲,等天冷了,要再来我这儿吃烧烤。我说我哪有那么多功夫。他就说,我给你劈柴。你听他瞎扯,从小到大,他连扫帚都没拿过几回。”
她说得兴高采烈,又去下鱼片。千帆慢慢嚼着白菜,没吭声。
叶萋萋涮了几片肉,忽然发现他碗里空了。她夹了一筷子羊肉过去,说:“你发什么呆?赶紧吃。这辣汤越滚越辣,等会儿你就吃不下去了。”
千帆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色如常,可叶萋萋总觉得他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沉了些,像外头被风吹黑了的天。他接过肉,低低“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叶萋萋咬着筷子,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嘀咕了一句:又怎么了。
“你该不会不能吃辣吧?”她问。
千帆淡声道:“能吃。”
叶萋萋不信。她夹了一筷子浸满辣油的冻豆腐,放到他碗里:“那吃这个。这个最吸辣。”
千帆看了那豆腐一眼,没犹豫,夹起来吃了。豆腐在辣汤里吸饱了汁水,一咬就爆。那辣味像把整条舌头都点着了。他脸色不变,可耳朵慢慢红了。叶萋萋盯着他,见他不说话,又去捞了块木耳。那木耳上还挂着花椒。她故意整片放进他碗里,眼巴巴地等。
千帆照旧吃了。吃到第三口,他的呼吸明显重了。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嘴唇也红得不正常。他放下筷子,去拿奶茶。那杯奶茶是热的。他灌了一大口,非但没解辣,反倒把热气和甜味一起撞进喉咙里,辣得他直皱眉。
叶萋萋笑得整个人都歪在几上,眼泪都出来了。她捶着几面道:“你还说你能吃辣!你看你,耳朵红得跟什么似的。不能吃就早说嘛,我又不笑你。”
千帆不说话。他别过脸去,耳尖的那点红已经漫到了后颈。叶萋萋笑够了,良心发现,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千帆接过去,慢慢喝了两口。他放下杯子,低声说了句:“属下失仪。”
叶萋萋摆摆手:“失什么仪。就我们两个人,又没外人。”她说着,又去给他涮了几片鱼肉,放进他碗里,“快吃。多吃点,别浪费。”
千帆“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锅里的辣汤还在滚,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像把两个人的眉眼都蒸软了。叶萋萋坐在他对面,吃得鼻尖冒汗,嘴巴红通通的,却还是不停地往锅里下菜。她好像很久没这样痛快地吃过一顿饭了。
窗外飘起了雪。细细小小的,像碎了的月光,从天上慢慢落下来。叶萋萋没看见。她正低头给千帆涮肉。千帆也没看见。他正看着她。看她被辣得直抽气,又笑得肩膀直抖。看她起身去给炭火添炭,又回来搅那杯快要凉了的奶茶。
他忽然就有些恨。恨这辣味不够辣。恨这雪夜不够长。恨她提起三皇子时,那种随随便便的亲昵。也恨自己,竟会为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就在她面前沉默下来。
可她不该知道。她连自己摸过他这件事都忘了。她若知道了,会慌,会躲。会连这顿火锅都吃不安稳。
所以他只是吃。吃她涮的肉,吃她夹的菜,吃她亲手剁出来、又一颗一颗团好的虾滑。辣就辣吧。总好过让她看穿。
“哎,你又想什么呢?”叶萋萋忽然叫他,拿筷子在他碗边敲了一下,“快吃。肉都老了。”
千帆回神,夹起碗里的肉,送进嘴里。叶萋萋看着他,忽然说:“以后下雪了,我们还在屋里吃火锅。两个人。清汤的。不放这么辣。”
千帆抬眼。叶萋萋已经低下了头,专心去捞锅底的虾滑。她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像刚从春天里走了一趟回来。
“好。”千帆说。
叶萋萋“嗯”了一声,没再看他。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比这锅辣汤还要烫。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了。满院子都白了。只有这偏厅里,炉火正盛,锅子正沸。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这严冬里,唯一还在冒着热气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