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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换药 一个月,足 ...

  •   一个月,足够伤口结痂了。

      千帆已经能下地走动。起初只是从床边挪到窗边,后来能在屋里转几圈,再后来,能走到廊下晒一晒午后的太阳。

      叶萋萋每次看见他站起来,都像看见什么了不得的奇迹,嘴上不说,眼睛却总跟着他转。她自己也瘦,可这些日子吃得好些了,脸上到底回了些血色。

      这日午后,又到了换药的时候。

      叶萋萋照例打了温水,把干净帕子、药膏、细布一样样在床边排开。千帆坐在床沿,已经褪了半边衣裳。他的肩很宽,后颈到背脊的线条被光勾得极深,像刀刻出来的。

      叶萋萋低着头,只顾摆弄那盒药膏。她从前替他换药,眼里只有伤口。哪一处深了,哪一处肿了,哪一处该结痂了。可如今那些伤大多都收了口,她再凑近了看,就看到了别的。

      他的腰侧没伤。那一片皮肤是紧的,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那种硬。不是瘦,是结实的,像把力气都收在了一层薄薄的皮肉下头。她看见了。不是有意。可就是看见了。

      “咳。”叶萋萋清了清嗓子,把眼睛别到一边,“你……自己换吧。”

      千帆偏过头来看她。他其实早就能自己换了。手臂上那几处早收了,腰后最重的那道,也结了硬痂。可她每日都要亲手替他换,他便由着她。今日她忽然说让他自己来,他倒有些意外。

      “背上的,属下够不着。”他说,语气很平。

      叶萋萋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她把药膏往他手里一塞,动作急急的:“那让外头的小厮进来给你换。”

      “不放心。”千帆说,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那些人手重。”

      叶萋萋抬眼瞪他:“我手更重。”

      “殿下不重。”千帆说,“殿下刚好的力道。”

      他这话说得太自然。叶萋萋的脸“腾”地就红透了。她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千帆没答。他只是把药膏放回她手里,然后把背转向她。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还是要她来。

      叶萋萋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她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坐到了他身后。他的背上有三道旧伤,两道已经淡了,只剩后腰那一道,还横在紧实的肌理上,结着一层褐红色的痂。

      她拧了条热帕子,先给他擦。手一贴上去,她的心就跟着跳。他的背是烫的。不是发烧那种烫,是血液在身上奔走的、活生生的热。那热度从帕子传到她指尖,再一路往上爬,直爬到耳后。

      “疼吗?”她问,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不疼。”千帆说。

      她开始抹药。指尖沾了药膏,在他腰后那处附近打圈。那药膏很凉。他的背却更热了。她的指尖像踩在火上的羽毛,又轻又急,不敢多停,又不愿显得太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外面的风搅在一起。明明只是擦药,她却像在做什么天大的事。

      “好了。”她终于说,飞快地收手,又飞快地去扯细布,“你……你自己缠。我出去了。”

      她刚要起身,千帆忽然说:“前面也有一处,没长好。”

      叶萋萋的动作僵住了。

      “哪里?”她的声音有点飘。

      千帆慢慢转过身来。他身上的衣裳半敞着,前襟从肩头滑下来,露出大半个胸膛和腹部。叶萋萋的目光没处放。她看见了。看见了他小腹上的肌理,一块一块,像石板一样排得齐整。不是那种夸张的、鼓起来的,而是收着的,窄而紧。腰侧有一条浅淡的旧疤,已经白了。旁边还有一道新伤,结了痂,像条暗红的细线,斜斜地没进裤腰里。

      她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喝醉的晚上。她记得自己好像问了他什么,也记得自己好像伸手碰了他。可到底碰了哪里,说了什么,她全断片了。她后来旁敲侧击问过千帆,他只说她醉了。再问,他就不说话了。

      可现在,她看着他小腹上那几道分明的肌理,忽然就冒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她当年,是不是摸的就是这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自己换!”叶萋萋把药膏往他那边一推,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急又尖,“你手又没断。自己够得着。”

      千帆看着她。她的脸到脖子都红透了,连耳尖都像要滴血。她不敢看他,眼神东躲西藏,最后干脆整个人站起来,往门口退。

      “我出去透口气。”她说,转身就要走。

      “叶萋萋。”千帆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叶萋萋站住了。不是殿下。是叶萋萋。他极少这么叫她。只有在那几个最黑、最静、最靠近死亡的夜里,他才这么叫过。

      她没回头。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属下在。”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回了一句。

      千帆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了。然后他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落在她后颈上的一片风。

      “属下能自己换。”他说,“只是怕你闲下来,又想那些事。”

      叶萋萋的肩膀颤了一下。她忽然就明白了。不是伤口疼。不是自己够不着。是怕她不换药,又要去翻那些死人的账,又要蹲在木薯地里掉眼泪。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喉头一哽。好半天,她才把眼泪逼回去,小声说:“想什么呢。我不想了。那钱都发了。他们没白死。以后……以后我教你多读几句诗。你别老拿身子挡刀,就能少添几道口子。”

      她越说越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千帆坐在床沿,看着她那截绷得发直的背。她的耳尖还红着,像被这秋日晒出来的。可那点红里,又透着一层极薄的凉。

      “好。”他说,“你教我。”

      叶萋萋“嗯”了一声,逃也似的出了门。她没走远。就蹲在廊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喝酒,可脸上烫得像要烧起来。她恨恨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叶萋萋,你有点出息。”她小声骂自己,“不就几块腹肌吗。你上辈子没见过腹肌吗。八块。他也有八块。”

      可她知道,那不是几块腹肌的事。是她自己先乱了。乱得连风从哪边吹来都分不清了。

      千帆坐在屋里,慢慢把衣裳拉好。他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夜晚。她喝醉了,眼睛湿漉漉的,手探进他衣襟,问他有没有腹肌。他当时浑身都僵住了。后来查了那么久“男模”是谁。

      她早就忘了。他知道。她只当那晚自己醉得厉害,什么都不记得。可她不知晓,他记得。记得她指尖落在他小腹上的触感,烫得他半宿没睡。

      “属下在。”他低低重复了一句她方才的话。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笨拙又别扭,带着点赌气,又带着点怯。他忽然想,若她知道了那晚的事,怕是要从廊下直接跳起来,冲进来跟他拼命。

      他笑了一下。极轻极浅,像外头廊下漏进来的、一小片秋天的光。

      不急。他等她慢慢乱。等她乱到再也躲不开的那天。到时候,他会把她按在怀里,告诉她,那晚她摸的,就是这里。

      现在,先让她逃。逃也逃不远。这别院就这么大。她跑得再快,也跑不出他守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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