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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女儿国 又过了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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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千帆已经能靠起来了。
太医来换过两次药,说恢复得不错。那些刀口虽深,好在他底子硬,又年轻,倒没落下什么要命的症候。只嘱咐别急着下地,别扯了伤口。叶萋萋在旁边听一句,记一句,比小时候听老师划重点还认真。太医走后,她就把那些禁忌一条条写在纸上,用那支炭笔,贴在床边的墙上。千帆一抬头就能看见。
这日午后,外头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的,打在檐角上,像谁在远处撒豆子。叶萋萋把窗子支开一条缝,让潮润润的风灌进来。屋里药味淡了些,混着土腥气和窗外那几垄新翻的泥味,倒也不难闻。
千帆靠在床头,看她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给他倒水,一会儿又去拨炭盆。她这些天瘦了不少,手腕细得能看见青筋。可精神头却回来了些,不再像前阵子那样整夜整夜地熬着,脸上也终于有了点血色。
“你别转了。”千帆说,嗓子还有些哑,但已比前两日好多了,“坐下歇会儿。”
叶萋萋回头看他一眼:“我不累。你渴不渴?还是饿了?厨房炖了汤,我让人温着。”
“不渴,也不饿。”千帆说,“你过来,陪我说说话。”
叶萋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这些天总这样,坐得离他很近。有时是脚踏,有时是床沿,像是要确定他还在,哪里都不去。
“那些人……”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我想好了。每人一百两黄金。我让账房去办。不能再少了。”
千帆看过来。他没说话,可叶萋萋知道他在想什么。
“死契也好,活契也罢。”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他们都是听了我的命令,才把命丢在南边的。我良心过不去。一百两黄金,买不回一条命。可除了这个,我什么都给不了。我不能把自己的命赔给他们。我连你是谁,我都还没还清。”
千帆说:“他们不会怪你。”
叶萋萋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雨丝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人脸上,凉的。
“我知道他们不会怪我。”她说,“可我会怪我自己。我这个人,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些血了。没关系。我受着。受着,就还能往前走。以后每年,我给他们烧纸。等木薯种出来,我告诉他们,没白死。”
千帆没再接。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都死了。那些来截杀木薯的人,一个都没留。牙里藏了毒,捉不住活口。我去查过,是有人故意放的风。你花几千两银子买一棵草的事,早传出去了。有人不想你种成。”
叶萋萋的手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我们的别院,也不是那么干净了。”她说。
千帆点头:“府里已经换过一批人。剩下的,都是信得过的。但外头的人,防不住。所以在你试种出结果之前,不能出这别院。”
叶萋萋“嗯”了一声。她不怕被关在这里。她只是怕再有人死。她抬头看千帆,千帆也正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像把外头的天光和雨声都吞了进去。
“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她忽然说,语气很认真,像在许一个极重的愿,“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挡那么多了。我虽然不会武,可我能学。至少,我得知道怎么不给你添乱。”
千帆的唇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像只是伤处牵扯了一下。
“你不用学那些。”他说,“你站在那里,就已经是帮我了。”
叶萋萋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出来,眼眶却红了一瞬。她飞快地别开脸,去拿桌上的水壶。
“你少来。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我就会心软。”她倒着水,声音有点抖,“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不是想听西游记吗?今天讲女儿国。”
千帆靠回床头,缓缓“嗯”了一声。
叶萋萋端着水走回来,把杯子放在他手边。她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唐僧他们到了一个国家,叫西梁女国。那里头全是女人。从国王到百姓,一个男人都没有。”
千帆刚醒不久,人还有些懒。他闭了闭眼,像在听,又像在养神。叶萋萋看他那样,便放轻了声音,慢慢地讲。讲女儿国国王如何温柔,如何留唐僧。讲唐僧如何闭着眼,不敢看她。讲那国王说:“御弟哥哥,你留下来,我把这国给你。”
讲到这,她忽然停了一下。外头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绣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又抬头看千帆。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望着她。
“后来呢?”他问。
叶萋萋笑了一下:“后来啊,唐僧说,我不留下。我还要去西天取经。”
千帆没说话。他看着她,像在想什么。叶萋萋把那杯水递过去,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小口。雨声落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有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拍。
“你讲得不好。”他忽然说。
叶萋萋瞪他:“我怎么讲得不好了?”
千帆缓缓道:“你在看窗外。一共看了三次。”
叶萋萋像被戳中了什么,有些心虚地“嘁”了一声。她把杯子放下,小声说:“我是在看雨。怕下大了,把木薯冲了。”
“有暗卫守着。”千帆说,“不会有事。”
叶萋萋没再说话。她坐回来,重新给他掖了掖被角。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下来。雨声、药味、炭盆里偶尔“哔剥”一声轻响,把这一小方天地填得满满的。叶萋萋忽然觉得,若日子能一直这样,也不错。有雨下着,有他在。有木薯在地里,等着长出第一片叶子。
“千帆。”她轻声唤他。
“嗯。”
“你快点好起来。”她说,“等木薯发芽了,我带你去看。”
千帆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覆在了她放在被边的手背上。那一下,像从窗外飘进来的一片雨雾,凉凉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暖。
叶萋萋没有抽回手。她任他覆着,像这世上最自然不过的事。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绵长的,像要把这满园的土,都慢慢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