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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相认 叶萋萋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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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萋萋是在天刚亮时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睁开眼睛时,半边身子是麻的,脖子像被人别了一整夜,动一下就疼。她没顾上。她先去看千帆。
他还昏着。呼吸比昨日又稳了些,胸口起伏得轻而缓。叶萋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他的手,还是凉。她松了口气,又好像没松。那口气吊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像根生了锈的细针。
她起身去了后院。
那几垄土还是潮的,有几处被风吹得干了些,裂出几道细纹。她蹲下去,指尖在土面上轻轻碰了碰,又缩回来。她不会种地。她只会等。等土里的东西自己挣出来。像等她这乱糟糟的日子,能从哪里冒出一点绿来。
回屋后,叶萋萋打了盆温水,绞了帕子。她坐在床边,先给千帆擦脸。他脸上还有血,结在鬓角和下巴上,暗红暗红的,像开在皮肤上的旧花。她擦得极轻,从额头到眉骨,从鼻梁到唇角,一点一点,像在擦一件被血泡过的旧瓷。
“你要快点好。”她小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轻,“我连药都不会换。你再不醒,我就要把你包成粽子了。”
她的指尖刚从他下颌上收回来,就看见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风里的绒絮。叶萋萋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停了。她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那两片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极慢极慢地,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像从很深的水底浮起来,雾沉沉的,还聚不起焦。他看着她,眼珠极缓地转了半圈,落在她脸上,像在认她是谁。
叶萋萋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
“千帆……”她的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碎,“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千帆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叫她。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他只能极轻极轻地,朝她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几乎看不清。
叶萋萋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忍了好多天。从那条血巷子到现在,她都没哭得这样凶过。她像被人从水底猛地拽了上来,整个人都软了。她扑到床边,两只手抓起他的手,像抓着从天上掉下来的最后一片云。
“我以为你会死。”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千帆,我以为你会死。”
她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说:“你流了好多血……我按都按不住。我抱着你,你浑身都凉了。我不敢睡。我怕我睡了,你就不在了。我怕我醒过来,这屋子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她的声音碎得厉害,像要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恐惧、委屈、绝望,全从他手上按进他身体里去。
“你是这里唯一认识我的人。”她哭着说,“你死了,我怎么办?我连叶萋萋都没人知道了……”
她说到这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那手凉得像从井里刚捞出来的。可她不管。她哭着拿脸去蹭他的掌心,像只寻了许久才寻到主人的、脏兮兮的猫。
千帆看着她。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可他还是动了。不是手。手太沉了。是眼。他把目光重新聚起来,慢慢落在她脸上。她的脸瘦了,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鼻尖通红,像在冷风里站了整夜。她的泪全蹭在他手心里,热得发烫。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灌了刀片,每一下都扯着腰腹的伤。他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只手从她脸上慢慢挪开,然后极缓极缓地,去擦她的泪。指尖是凉的,是颤的。像秋日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轻飘飘地刮过她的眼角。
“不会死。”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还在。”
叶萋萋哭得更凶了。她不敢动他的手,怕他累。可她也不想他停。那点凉意落在她脸上,像在告诉她,他真的回来了。从那条血糊糊的巷子里,从那片她怎么也熬不过去的黑暗里,回到她跟前了。
她忽然像想起什么,猛地直起身来,手忙脚乱地去掀他的被角。眼泪还没擦,就慌慌张张地去碰他腰上的伤处。
“我是不是碰着你伤口了?”她的声音尖起来,像被人踩了尾巴,“我换药的时候是不是太用力了?你疼不疼?你千万别动,我给你倒水。大夫说醒了要喝点温水。不,不能太多。你等着,我这就去……”
她语无伦次,手指在空气中乱抓。去拿茶壶时,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她端着半杯水回来,又忘了怎么喂。拿勺子,又拿手帕。最后她半跪在床边,托着他的后脑,一点一点地给他喂水。千帆喝得很慢,每吞一口,眉头就皱一下。叶萋萋就跟着抖一下,像那疼全挪到了她身上。
“你守了很多天了。”千帆说。声音还是弱,却比刚才清楚了些。
叶萋萋放下杯子,摇摇头。她半跪在床边,不肯起来,像怕一起来,他就要再睡过去。
“没多少天。”她说,嗓子还哑着,“就……几天。我不敢走。我怕那些刺客还有同伙。再说木薯刚种下去,我也得看着。两头都是命。我总得挑一样。”
她说着,忽然停住了。像“命”这个字,忽然重得她说不下去。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沾着药和水的痕迹。她的肩在抖。很轻,像风里的叶子。
千帆看着她。他知道她还有话。她总要把最痛的那句,留到最后才肯说。
果然,过了好一会儿,叶萋萋才慢慢开口。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千帆,对不起。”
千帆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叶萋萋没抬头。她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她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草,干干地跪在那儿,一字一句地说:“那些暗卫,都死了。如果不是我要找木薯,他们就不会去南边。不会漂那么远。不会死在城郊。你也不会被围。不会被砍成这样。”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像被风从牙缝里一点点撕开。
“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只会拿着剑,手抖得跟筛子一样。我跑到巷口,看到你跪在那儿,周围全是血。我想过去。可我不敢。我怕死人。我连死人都不敢看。我是不是很没用?你被人砍成那样,我却只能蹲在那儿哭。”
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睛红得厉害,像在等一个宣判。那目光又湿又直,像把一颗血淋淋的心全掏出来,捧到他面前。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她哑声道,“是不是我太高看自己了。我总想改变什么。可到头来,什么都没变。我害死了他们。也差点害死你。我以前说我要活一千岁。可那天晚上,我看见你流血,我就想,我宁可折寿,也想让你醒过来。千帆,你骂我吧。我真的……真的没脸见你。”
千帆没骂她。他看着她,像看一个把自己逼到墙角、还不肯蹲下去的孩子。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眼睛肿得发红。可她还是看着他。怕他闭眼,又怕他不肯再看她。
“不是你的错。”他哑声说。
叶萋萋的唇抖了一下。
千帆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血里捞出来的:“我们在土里刨命,本就要拿命去填。你一个人,不用担所有人的死。那不归你。”
叶萋萋的眼泪又涌出来。她咬着唇,拼命摇头,像要把什么甩掉。可千帆知道,她听进去了。她只是还需要很多很多时间,才能把自己从这堆血里洗出来。
“你以后,不要再说自己没用。”千帆说。
他的眼睛很暗,像两口深井。可那井里,映着她此刻哭到发白的脸。
“你拿剑跑出来的那个晚上,我看见了。”他说,声音一点点沉下去,像要把这句话钉进她骨头里,“你怕得要死,可你没跑。”
叶萋萋再也忍不住了。她弯下腰,把脸埋进他的被子里。那被子上还有药味和血味,可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闻过的最安心的味道。她哭得浑身都在抖,像要把这许多天的恐惧、愧疚、后悔、失而复得,全都哭出来。
千帆没再说话。他只是极轻极轻地,把手放在了她埋着的后脑上。
没有拍,也没有动。就那样放着。
像在告诉她:我在这儿。我醒着。我哪里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