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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苏醒 千帆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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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帆睁开眼时,天还黑着。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自己还活着。眼前的一切都极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房梁,帐子,半掩的窗,还有从窗纸外透进来的一点极淡极淡的月光。空气里浮着很浓的药味,混着他自己身上散出来的、还带着腥气的血味。很静。静得他几乎听得见自己血液重新流动的声音。
他动不了。浑身上下像被拆散了,又草草地拼回去。左手没有知觉,右腿沉得像灌了铅。他只能把眼睛睁开一条极窄的缝,看着头顶,看着那点晃动的、像水波一样的光。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
很近。近得就在他手边。他极慢极慢地转过头去。那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可他还是转了。然后,他看见了她。
叶萋萋就趴在他床边。
她半个身子伏在床沿上,脸朝向他这边,枕着自己的手臂。月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极轻极淡的银白色里。她的脸很脏,眼下青黑,嘴唇上还留着哭过之后干掉的痕迹。一只手还扣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可指节却固执地弯着,像怕他忽然不在了。
她在睡。可连睡都睡不沉。她的眉头蹙着,像在梦里还在和什么较劲。
千帆就那样看着她。他喊不出声。嗓子像被刀片刮过,火辣辣地疼,连呼吸都牵扯着腰腹的伤。他只能用眼睛看她。看她的眉,她的睫毛,她哭肿了的眼皮,还有她搭在他掌心里的、小了他整整一圈的手。
他忽然记起来了。
不是全都记起来。是断断续续的,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碎片。他听见她哭了。不是那种嚎啕,是压着、哽着、像是怕惊着谁一样的哭。他听见她说“对不起”。一遍又一遍。像要把这三个字从他伤口里,从那些暗卫的命里,从这整个乱糟糟的世上,硬生生洗出来。
她说,如果她不找木薯,就不会死那么多人。她说,她不想让他躺在这儿。她说,她本来该活一千岁的,可那晚她拿着剑,手抖得跟筛子一样,还是跑出去了。因为他在外面。
他还记得“三打白骨精”。
她讲得断断续续,连名字都说错。可她在讲。在她以为他不会听见的时候,她还在讲。像只要故事不停,他就不会走。像只要她还在说,这屋子就不会被死寂和血腥气彻底吞掉。
她说,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孙悟空。打的是白骨,可别人只看见她杀人。她说,这世上除了他,没人信她。
她说,他是她在这里,唯一不用装的人。
千帆觉得自己的心口又疼起来了。不是刀伤。是更深的地方,像被她的眼泪浸透了。她想装得厉害些,可到底没有。她把这些话全倒给了他。在她以为他听不见的时候。
他忽然想抬手,去碰一碰她的头发。哪怕只一下。可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的指尖还压在她的手下面,动不了,只能感觉到她的手温。那温度很低,低得让他喉咙发紧。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极想哭。可他是不会哭的人。从他第一次杀人那晚起,他就以为自己不会了。可这会儿,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眼尾那道没干透的泪痕,竟觉得鼻梁发酸,眼眶发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又模糊了。
他记起去年除夕。那盏灯升起来的时候,她闭着眼,念“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他当时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七个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念得很轻,像怕被老天听了去。可他还是听见了。他就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看她被冷风冻红的鼻尖。然后他在心里,也偷偷许了一个愿。
愿她岁岁平安。
他不知道什么叫诗,也不知道什么叫愿。他只知道,从那晚起,他就一直守着她。她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她怕,他就挡在前面。她哭,他就站着听。她笑,他就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更值钱的东西。
现在她趴在床边,像只终于累极了的小兽。他不能动。他不能说话。可他还能看她。还能把她的样子,一笔一画地刻进骨头里。
“叶萋萋。”他在心里叫她。
不是昭阳。不是殿下。是叶萋萋。是那个会做奶茶,会打麻将,会唱两只老虎,会把金元宝抱上床,会蹲在炭盆前烧掉一整夜愁怨的叶萋萋。
她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愿望。
他记得。
而他要醒过来。不是为木薯,不是为那些死去的兄弟,不是为这见鬼的大曜。是为了她。是为了她不再一个人坐在夜风里,对着一盏不会灭的灯,问一个不能回答的人。
他得醒过来。
窗外的月亮被薄云遮了一下,又露出来。光落进屋里,冷冷地铺了一地。叶萋萋的手忽然动了一下,像在梦里寻什么。千帆用尽全身的力气,动了动手指。一下。极轻极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她的掌心。
叶萋萋没有醒。可她的眉头,似乎松了那么一点。像听见了这声从深处传来的、几不可察的回应。
千帆也没有再动。他太累了。累得连意识都像那盏快燃尽的灯。可他心里清楚,他还要醒。不是现在。现在还太黑,太冷,太静。但快了。他知道,快了。
在他再次沉进那片黑暗之前,他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没醒。可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轻轻回握住了他。
那点力气,小得像猫爪。却比这满城的兵甲都重。
他阖上眼。黑暗重新漫上来。可这一次,他不再往下沉了。他要往上浮。往有她的地方,浮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