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三打白骨精 叶萋萋把木 ...

  •   叶萋萋把木薯种了。

      她没让旁人经手。自己蹲在后院那畦土前,把那几截褐色的块根一截截埋进土里。她的手还在抖,掌心磨出了红痕。土是潮的,混着草木灰,沾了她满手满袖。她埋得极认真,像在给什么极贵重的东西安葬。埋完了,又用木瓢舀了水,一点一点浇下去。

      “你可得活。”她对着那几垄土说,“你不活,那些人的命就全白搭了。”

      天阴着,风很凉。她在畦边坐了一会儿,才回屋去。

      千帆还没醒。

      他躺在那里,呼吸比昨夜稳了些,可脸还是白得厉害。叶萋萋洗了手,绞了条温帕子,替他把额头和手心擦干净。血已经干了,结在发丝里,暗红一片。她擦得很慢,很轻。擦到他胳膊上那处伤口时,她别过脸去,不敢看,只用手虚虚地按了按被角。

      然后她坐下来。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像这些天她一直做的那样。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睡得正沉的人说话,“接着昨天的。悟空他们到了白虎岭。那山上有个妖怪,叫白骨精。”

      她断断续续地讲。讲到白骨精第一次变成村姑,被悟空一棒打死。讲到唐僧念紧箍咒,把悟空疼得满地打滚。讲到第二次、第三次。她讲得并不好,有时候忘了词,有时候又把人物弄混。可她还是讲。像只要她不停下来,这屋里就不会太静。

      “孙悟空是真的委屈。”她忽然说,嗓子有些哑,“他明明打的是妖怪。可别人看不见。别人只看见他杀人。唐僧说他是恶徒,猪八戒在旁边煽风点火。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打死的不是人,是白骨。”

      她停了一下,低头去看千帆。他还是不醒。她的眼睛又红了。

      “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像孙悟空。”她轻声说,“我做的事,你们这里的人不懂。他们以为我在胡闹,在作死。可我知道,我不是。可这世上,除了你,没人信我。现在连你也不醒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那指尖很凉。她把他的手捧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像要把自己脸上的热气,一点点渡给他。

      “千帆,你知道吗。你被那些人围住的时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刺杀。不是电视。不是手机。是真的。刀是真的。血是真的。人倒下去,也是真的。”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隔着屏幕,知道那是假的。可前天晚上,我踩进那滩血里,还是热的。我鞋底都是黏的。那个味道,我到现在都闻得到。”

      她闭上眼,像又回到了那条巷子。火光乱晃,刀光乱闪。千帆跪在血泊里,还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又轻又薄,像在说:别来。

      “我当时怕得要死。”她哭着说,“我拿剑的手都在抖。我连那剑都拔不出来。可我看你倒下去了,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我腿是软的,可我还是跑。我不是勇敢。我是怕。怕你死了。怕我一个人留在这儿。这地方这么大,我谁都不认识。我就认识你。”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像要把这些话全刻进他骨头里。

      “你知不知道,你对我来说,到底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极清楚,“不是暗卫。不是属下。是这整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我不用在他面前装的人。我可以做奶茶,可以打麻将,可以讲孙悟空。我可以哭,可以笑,可以胡说八道。我不用当昭阳。我只要当叶萋萋就行了。”

      她把脸埋进他掌心里。那手掌很宽,很冷。可她贴着,像贴着这世上最后一片能容她的地方。

      “我本来是可以活到一千岁的。”她闷声说,“我那么怕死。我连喝补药都怕流鼻血。可前天晚上,我为你跑出去了。拿着剑,手抖得跟筛子一样。我还以为我会被吓死。可我没有。因为你还在外面。你还在等我去救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所以你不能死。你得醒过来。你还没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孙悟空。如果我是,你就是那个唯一看得见白骨的人。你不能比我先走。你不能。”

      她哭得厉害,像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害怕、愧疚,全倒在他身上。眼泪把他的掌心都浸湿了。她不管。她只是抱着他的手,像抱着从深海里捞起来的、最后一截浮木。

      天又暗下去。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哭累了,就趴在他床边,脸朝着他,声音低下去,渐渐像在说梦话。

      “如果你没来这世上,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人,在我们那边,你肯定是个好学生。坐得最直,听课最认真,笔记记得最好。老师肯定喜欢你。”她小声说,像在跟很远很远的地方讲话,“你也不用拿刀。你只要写字,跑步,考试。你会有很多朋友。你会活到很老。老到头发都白了,还会有人给你讲西游记。”

      他没有醒。可他的手指,又在她掌心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窗外,月亮出来了。很淡,像被眼泪洗过。叶萋萋已经睡着了,趴在他床边,脸半埋在他的手心里。她的呼吸很浅,和着他的,在这样冷的夜里,断断续续地,缠在一起。

      “今晚的月亮,真像去年除夕那晚。”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他,“你还记得吗?去年除夕,我们放孔明灯。我许了一个愿。”

      她说着,又把他的手握紧了些。那声音又轻又长,像从旧岁里飘回来的一缕烟。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她慢慢地念,像在念一个很旧、很远的誓。

      千帆的睫毛,在昏暗中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他没有醒。可那七个字,像被谁从很远的水面上,递到了他的耳畔。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那晚,她仰着头,鼻尖冻得发红,对着那盏升起来的灯,闭着眼,念了这句。他当时就站在她身侧,不知道那诗是什么意思。可他还是学着她的样子,也在心里许了一个愿。

      愿她,岁岁平安。

      如今他躺在这里,浑身是血,连眼睛都睁不开。可他还是听见了。她问他,还记不记得。他记得。他全都记得。那盏灯升起来的时候,他就想,若这天下真能如她所愿,像月亮那样长久,像太阳那样每天升起来。那他就算守着她一辈子,也是好的。

      他不知道怎么让日月永恒。可他知道,他得回去。回到她身边去。去守着她,看她种木薯,给她继续听那些听不懂的故事。他也许不懂诗。可有一句,他许了整宿。愿她岁岁平安。而这愿望,他还没陪她走完。

      叶萋萋已经止了哭。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亮,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答的人,忽然从梦里说一句:

      “我记得。”

      千帆没有说出口。可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风摇了一下灯。像梦醒了一点。像那句“岁岁平安”,从他心口最深处,挤开血和黑暗,往她手心里,递过去了一小束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