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守夜 大夫走了。 ...

  •   大夫走了。

      药箱合上时,铜扣“咔哒”响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却像把满屋子的血气和药味都惊了一下。叶萋萋仍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没有动。她的裙摆上、袖口上、指尖上,全是千帆的血。已经有些干了,硬硬地结在布料上,像一层暗红的壳。

      天还没亮透。窗纸透进一层灰青,像谁往屋里泼了碗隔夜的茶水。千帆昏在床上,脸白得发灰,嘴唇也裂了,呼吸很浅,像根将断未断的线。叶萋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屋子太空了。空得只剩他,和她,和一屋子的影。

      她不敢碰他。他身上全是伤。胳膊上那道,再偏半寸,筋就断了。腿上那处更深。大夫说,失血太多,能不能醒,得看这两日。她听见“得看这两日”的时候,脑子“嗡”地一下,像被人蒙进了棉被里。她没哭。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让所有人都出去。

      现在,就剩他们了。

      叶萋萋慢慢把背靠上床沿,仰起头,看那顶素青的帐子。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时她刚醒过来,满床男人,满室香。她从床上滚下来,缩在墙角发抖。他冲进来,带刀,带风,眼神冷得像要把满屋子的人都活剐了。她当时想,完了。这人不是来救她的,是来杀她的。

      “你那时候好吓人。”她轻声说,像在跟他说,又像在跟这灰蒙蒙的屋子说,“我让你出去,你不动。我摔了香炉,你也不躲。我还以为你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就那种……只会听命令的。后来你帮我穿衣裳,给我梳头,我就想,这侍卫怎么还会干这个。你是不是练过。比我们那儿的托尼老师强多了。”

      她说到这,笑了一下。可那笑浮在嘴角,还没落到眼睛里,就散了。

      千帆的手指没有动。可他知道,自己在往下沉。沉得很深。四周是黑的,是冷的,像浸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她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断断续续,像碎了的月影。他听不清每一个字。可他听见了“吓人”,听见了“机器”。那都是他听不懂的词。可他知道,是她在说话。她的声音又轻又抖,像在哭。他想睁眼,想告诉她“别哭”。可他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后来我天天作。跳河,撞墙,上吊。你哪回不是冲上来。我那时候特别烦你。你老跟着我。我赶你走,你嘴上是是是,脚却一步都不挪。我就想,这人怎么这么轴啊。放我们那儿,早被开除了。”

      千帆在黑暗里,听见了“跳河”“上吊”。那些事,像前世一样远。他只记得自己一次次把她从水里、从梁下抢回来。她的身子那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可他抓住了。每次都抓住了。他想,这次呢。他还能不能抓住自己。他好像不太能了。血好像已经流到了底。可他还不想松手。因为她在外面。她在叫他。她那么怕,那么软,那么爱哭。他得回去。

      “再后来,我开始给你讲故事。你坐得那么直,跟开会似的。我说孙悟空,你问他是不是妖猴成精。我说猪八戒,你问我朝廷怎么不派兵剿了。你真的……真的很笨。可你听得很认真。比我上学那会儿都认真。”

      千帆的眉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有只极小的虫,爬过他眉骨。他听见“孙悟空”了。那是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她讲过的。他喜欢听。她每次讲,眼睛都亮得厉害。他多想再听一遍。多想再听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连玩笑都接不住”。多想她再凶他一句,再赶他走。只要她还在,怎么都行。

      “后来府里传我中邪。我怕了。我怕连累你。所以我不给你讲故事了。我不练太极了。我装成昭阳。我故意凶你,故意不见你。其实我每天夜里都坐在门后,听你在不在。你不在的时候,我特别慌。你在,我又不敢开门。我怕我一开门,我就不是昭阳了。我怕别人说,你看,这个妖怪,又露馅了。”

      千帆听见了。她说她怕连累他。她装成昭阳。她每天夜里都坐在门后。他忽然觉得心口疼。不是刀伤的那种疼,是更深的,像有人用指甲在心上轻轻地刮。他想说,不是的。你不是妖怪。你从来不是。可他张不开嘴。他只能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拼命地、拼命地朝她的声音浮上去。

      “千帆,我是不是特别自私。”她说,“我想救那些人,是因为我看不惯。我受不了他们吃土。我难受。可我不该让你去。不该让你那么多人去。我不该说‘我一定要找到它’。我要是知道,这些命全得填进去,我一定不找了。我宁可让这世上没木薯,也不想你躺在这儿。”

      千帆想摇头。他想说,不怪你。是我愿意的。那些人,也是愿意的。这世上的命,总得有人去填。可不该是你哭。你哭起来,我好像更疼了。

      “如果昭阳在,她顶多就是胡闹。骂你,打你,可不会让你去南边,不会让你被人围在巷子里砍。她荒唐归荒唐,可不会害你。我呢,我什么都想干。我想开坊子,想种木薯,想救这个救那个。可到头来,全是你和那些不认识的暗卫在拿命替我扛。我这条命,是用你们的血泡着的。我算什么呢。我凭什么啊。”

      千帆想,你算叶萋萋。你算那个会做奶茶、会打麻将、会把金元宝抱上床睡觉的叶萋萋。你不是昭阳。昭阳不会哭。昭阳不会说“对不起”。可你会。你比谁都会。你别哭了。你再哭,我真的要撑不住了。

      “你知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她的声音又传下来,像从水面上垂下来的一根绳,“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我是谁的人。我不用跟你装。我唱两只老虎,你觉得奇怪,可你还是听了。我背诗,你记得。我说‘莫愁前路无知己’,你后来比我还熟。连木薯,也是你替我翻出来的。千帆,你就是我在这儿的锚。你倒了,我就真成孤鬼了。”

      千帆听见了“锚”字。他不懂什么叫锚。可他大概懂了。她是说,他是她留在这里的根。是他把她钉在这片地上。她怕他死了,她就漂走了。像那些孔明灯,点着了,飞上去,就再也找不回来。

      他想回她。想说我不会死。可他不能说。他只能在这片黑暗里,用尽所有剩下的力气,把那个“活”字,像刀一样,刻进自己最后的意识里。

      “你醒醒。”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又忽然极近。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手背上。一下,又一下。像春天的雨,又像她的眼泪。他想,别哭了。别哭了。我醒。我醒过来。我还没陪你去海州。还没看你把木薯种进土里。还没听你讲女儿国。

      可他的眼睛像被缝住了。他动不了一点。只有她的声音还在。像风,像光,像这世上最后一个,还肯叫他名字的人。

      “对不起。”她最后说,“真的对不起。”

      那三个字落进他耳中,像三颗极烫的炭,掉进他混混沌沌的梦里。他想说,不是你的错。从来不是。可他连唇都张不开。他只能在谁也看不见的黑暗里,一遍一遍地念: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为了她。

      天光大亮时,叶萋萋仍握着他的手。他的呼吸依旧很浅,可极轻极轻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蜷了一下。像在说:我在。

      叶萋萋猛地抬起头。她没有动。她也不敢动。她只是死死盯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怕那一下,只是自己哭得太久,生出的错觉。

      可她的手心里,那一点极轻极轻的、像蝶翅擦过的颤,还没有散。

      “千帆?”她叫他。

      没有人应。可他的呼吸,好像比方才,稳了一点。像在深水里的人,终于找对了一个方向,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游。

      叶萋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她没有再哭。她只是贴着那只手,像贴着这世上最后一块还温着的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