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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剑 叶萋萋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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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萋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正院的。
她的腿在打颤,眼前花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在脑袋里点了一盏随时会灭的灯。可她还是撑着,一步一步,走到了堂屋。那口装着木薯的木箱就搁在正中。两个抬箱子的暗卫守在一旁,连气都不敢喘。
“看好了。”她哑声道,“人死光了,箱子也不能丢。”
说完她转身,走到东墙下,取下了那柄剑。
剑很凉。凉得像在冰水里浸透了。她两只手握着剑鞘,用力一拔。剑身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她的手腕就软了。可她没松。她把它一点点抽出来,剑尖垂地。那剑太沉,沉得她整条胳膊都在往下坠。
她提着剑,走出正房。夜风兜头浇下来,带着从巷子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铁腥气。院子里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七八个护院站在风里,影子被火光拉得忽长忽短。有人看见她手里的剑,脸都变了色。
“留两个守门。”叶萋萋说,声音又哑又硬,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剩下的人,跟我走。千帆在断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晚谁跟我去,回了府,我赏。不去的,现在就走。我不拦。”
没人走。
火把“劈啪”响了一声。叶萋萋点了一下头,抬脚就往门外走。她走得不快,因为腿是软的。那柄剑被她拖在地上,磕在石板上“噌噌”地响。月亮从云里挣出来,把整条巷子照得惨白,像铺了一地霜。
她听见了刀声。
还有人的闷哼。很轻,像被硬生生压下去的。她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脚底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发虚。她看见前面巷子拐角处有影子在动。刀光一闪,有什么东西溅在墙上。她浑身一凉,胃里翻江倒海。
“快!”她朝身后的人一挥手,自己的声音抖得快碎了,“快去帮千帆!快!”
护院们冲了上去。
叶萋萋也跑了。她不会武功,可她还是跑了。剑太沉,她跑得东倒西歪。那柄剑被她两只手攥着,像攥着一根随时会折的竹竿。她跑到巷口时,猛地刹住了脚。
千帆被围在巷子中央。
他还没有倒。那柄刀在他手里翻得极快,刀光像一条银蛇,在几个黑衣人之间来回绞杀。他的身形已经不稳了,每一下都带着血。可他没有退。他一个人,像一堵被血浸透的墙,死死卡在巷子中间。
一个黑衣人从他背后扑上来。刀还没落下,千帆像背后长了眼,反手一撩。那人捂着喉咙倒下去,血喷了半墙。叶萋萋看见那血溅在墙上,顺着砖缝往下流。她的小腿像被抽了筋,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跪下去。
“千帆!”她喊。
声音从嗓子里撕出来,像把整个夜晚都划开了。
千帆听见了。
他猛地转过头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半边全是血,像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鬼。可他看见她了。看见她站在巷口,两只手抓着一柄剑,剑尖拖在地上。她的脸比月光还白,嘴唇在抖,腿也在抖。可她没有跑。
他认出那剑。是别院东墙上挂的那柄。她连怎么握剑都不会。可她还是来了。带着满院的人,带着她那点怕得要死的胆气,冲进了这条他以为她绝不会进来的巷子。
他忽然就笑了。嘴角扯了扯,血沫从唇边溢出来。
“殿下,走……”他张了张嘴,声音却轻得几乎听不见,“谁让你来的……”
叶萋萋听不见。她只看见千帆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他的刀猛地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了下去。几个黑衣人还想上前,护院们已经扑了上去。刀剑相撞的声音炸开,把整条巷子塞得满满当当。火把乱晃,人影乱窜。叶萋萋看见千帆跪在血泊里,头慢慢垂了下去。
“千帆——!”
她朝他跑过去。血水漫过她的鞋底,又黏又凉。她跑到他身边时,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摔在他面前。剑脱了手,“咣”地滚到一边。她趴在地上,膝盖和手掌火辣辣地疼。可她顾不上。她抬起头,看见千帆正看着她。那双眼已经快阖上了,却还留着一丝极细的光。
“千帆,你别吓我。”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抬头看看我。你看着我。”
千帆极慢极慢地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有血,半边脸像浸在暗色里。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亮很散,像被风吹得将熄未熄。他看着她,像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
“殿下……”他哑声道,“您不该来。”
“我怎么可能不来!”她哭得嗓子都劈了,“你不是说你不会死的吗!你不是说你是暗卫吗!你起来啊!你别吓我,我害怕,千帆,我真的害怕!”
“别睡。”叶萋萋扑过去,两只手捧住他的脸。他脸上的血蹭了她满手。她的眼泪砸下来,和血混在一起,烫得她一激灵。
叶萋萋拼命拍他的脸,像要把他的魂从阎王殿门口拍回来:“你别睡!你听见没有!千帆!你不许睡!我还没给你讲完西游记呢!女儿国!你还没看到女儿国!”
千帆的睫毛颤了颤。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可最后,他只是极轻极轻地,用那只还攥着刀的手,碰了一下她的袖口。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他喃喃着,头一歪,整个人倒进了她怀里。
叶萋萋尖叫起来。
那声音极尖极利,像把整个夜晚都掀翻了。她抱着他,又拍又喊,眼泪糊了满脸,嗓子都劈了:“来人!快来人!把他抬回去!找大夫!把全城的大夫都给我抓来!他不能死!我不准他死!”
两个暗卫冲过来,想把千帆从她怀里接过去。她不肯。她死死抱着他,像抱着这世上唯一还热着的东西。几个护院上前,半劝半拉,才终于把千帆架起来。他的刀还攥在手里,掰都掰不开。
叶萋萋跟在后面,浑身是血。不是她的血。可她觉得自己也快死了。那柄剑还躺在巷子中央,剑身映着火光,像一截被遗弃在水里的、冷冷的月。
几个护院抬着千帆进了屋。叶萋萋跟进去,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了脚踏上。她没管。她就那么跪着,两只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血顺着他手腕滴下来,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滴在地砖上,像开了一朵极小的、暗红的花。
“千帆。”她低声叫他,“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千帆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反握住了她。
很轻。很虚。可她感觉到了。
他回来了。
从那条血糊糊的巷子里,从那些刀光剑影里,回到了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