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园子 叶萋萋是午 ...
-
叶萋萋是午后进的宫。
日头被云遮着,天灰扑扑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旧帕子。她穿了身藕荷色的宫装,外面罩一件银纹披风。脸上扑了粉,唇也点了,看上去精神尚可。只有千帆知道,她昨夜又没睡好。上马车前,她扶着车辕的手顿了一下,他才发现她的指尖在抖。
“没事。”她先开了口,“就是没吃早膳,有点虚。”
千帆没说话,只把踏脚的凳子又往前挪了挪。叶萋萋扶着车帘进去,坐定之后,又掀起一角帘子,对外的他低声说:“一会儿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别插嘴。”
千帆应了。
皇帝在勤政殿见的她。叶萋萋进去时,他正批折子,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叶萋萋也不行礼,自己走到案边,探头去看他手里的折子。
“皇兄这般用功,连妹妹来了都不看一眼。”她语气又软又懒,像含着一块蜜。
皇帝这才抬了眼,拿朱笔点了点她:“你还有脸来。朕这案上,压着三本折子,全是参你的。”
叶萋萋眨了眨眼,像听到什么天大的冤枉:“参我什么?我如今可是规规矩矩做生意,不抢不盗不犯法。”
皇帝把最上头那本折子扔过来:“你自己看。参你为了一棵南边野草,劳民伤财,兴师动众。又是雇船,又是派人,这排场比朕南巡还大。你当朕不知道?”
叶萋萋没去捡那折子。她只扫了一眼,便往皇帝身边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软:“皇兄,谁还不能有个爱好啊。我奇珍异宝见惯了,南边的明珠、西边的美玉,哪样没摆过?可那多没意思。我呀,现在就稀罕那长在土里的野草。看看它到底有什么金贵。这不是……花钱买个乐子吗。”
皇帝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买个乐子?你这一乐子,几千两银子出去了。如今满朝上下都在笑话你。说你昭阳公主放着一屋子金银不看,跑去看野草。你让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叶萋萋哼了一声,站直身子,拢了拢披风:“又是那些言官。他们就是老古董。我花自己的钱,他们一个个倒比我还心疼。我从前荒唐的时候,他们骂我。如今我想清净清净,种点东西,他们还骂。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反正我名声就这样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她说“名声”两个字时,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到底薄了。千帆站在殿角,看不见她的正脸,只看见她的后背挺得极直,像在撑一件很重很重的衣裳。
皇帝倒没再骂。他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去批折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既知道外头传得难听,就该收敛些。真喜欢种,宫里也有花房。非要自己去南边挖什么野草,闹得满城风雨。”
叶萋萋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宫里花房都是别人在管。我想自己种。从小到大,我还没自己养活过什么东西呢。皇兄,就当我求你。我保证,不挪公款,不欠外债。我在城郊那个小园子,你不是早说给我了吗?就修一修,种上我买回来的草。以后我天天住那儿去,离他们远远的。总行了吧?”
皇帝被她晃得没法,到底松了口:“行行行。只一样,别给朕惹事。再有人参你,朕可不替你压了。”
叶萋萋眼睛弯起来,忙不迭地谢恩。她又赖在殿里陪皇帝说了会儿话,说宫外趣事,说三皇子打牌又输了。皇帝被她逗得面色渐松,最后挥挥手让她赶紧走。
出宫时,天色已近黄昏。叶萋萋上了马车,才把一直挺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她靠上车壁,闭了闭眼。
“你听见了。”她低声对外头的千帆说,“园子批下来了。”
千帆“嗯”了一声。
“回去后,你立刻安排人进去。”她的声音又稳下来,像换了个人,“园子四周的守卫,全换成自己人。里面的花匠、杂役,一个不留。木薯到了之后,直接送进去。我不在的时候,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是。”
“还有。”叶萋萋掀开半幅车帘,露出半张脸来。暮色把她的轮廓浸得发红,像一尊被晚霞照着的旧瓷,“我要搬到园子里去。就这几日。任何人不得探视。谁来问,都说我病了,要静养。”
千帆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被那点从西边漏出来的光,重新点着了。
“殿下要亲自种?”他问。
叶萋萋点头:“这东西怎么泡水、怎么去毒、怎么切片、怎么磨粉,只有我知道。我不自己种,不自己试,旁人学不会。”
她放下车帘,重新坐回去。马车辘辘向前,压过宫门前那条又长又直的道。千帆骑马跟着,听见她在车里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终于不用再演给谁看了。”
那声音像从很久很久的牢里透出来的一丝风。千帆攥紧了缰绳。他知道,她说的不是园子。
是她自己。
天彻底暗下来时,马车停在了公主府门前。叶萋萋下车,没看任何人,径直往府里走。千帆跟在身后,已经开始在脑中布置。园子。人手。守卫。还有那根还在路上、被当成野草的木薯。
她走的每一步,他都要替她踩稳。她不想见的人,他会一个不剩地清出去。
她终于要为自己活了。哪怕只有那么一小片园子,那么一棵草。他也得替她守住。用命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