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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野草 消息是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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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夜里到的。
千帆没有等天亮。他穿过长廊,一路走到寝殿前,轻轻叩了三下门。没过多久,叶萋萋便来开了。她披着外袍,头发散着,显然还没睡。看见千帆的神色,她没问,只让开身子,放他进来。
“有结果了。”千帆说。
叶萋萋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一点点收紧。她没说话,只看着他,像要把他此刻的表情掰开揉碎,看得清清楚楚。
“海州有信。”千帆低声道,“人说找到了。是木薯。活的,连根带茎,已经起出来了。眼下正往京里送。”
叶萋萋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声音还没出来,眼眶先红了。她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抓住千帆的手腕。那手凉得厉害,却在发颤。
“真的?”她的声音又轻又急,像怕他下一句会反悔,“没认错?是木薯?不是山药,不是芋头,是木薯?”
千帆点头:“是。按殿下的图样对的。叶形、块根、皮色,都合得上。”
叶萋萋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她猛地往前一倾,把脸埋进他胸口,双手抓着他的衣襟,整个人像被什么极热的东西从里面点着了。她哭着笑,笑着哭,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太好了……千帆……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她在他怀里发抖。不是冷,是太久太久没有这样活过来了。千帆僵着,手悬在半空,不敢落。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像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相信这是真的。他慢慢抬起手,到底还是落在了她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像在给一只被雨淋了太久、终于找到屋檐的鸟,顺一顺湿透的羽毛。
“千帆,你知道吗。”她呜咽着,声音闷在他胸前,“他们吃土。我见过。我真的见过。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个孩子。现在好了。有木薯了。以后不会了。不会了……”
千帆没说话。他只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她的背太薄了,薄得他怕自己一用力,就会弄碎她。可她还是那么烫。像这整整一个秋天压着的、不敢烧起来的火,全在这一刻炸开了。
忽然,叶萋萋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身子一僵。
她从他怀里退开。退得很快。快得像这屋子里忽然多出了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她背过身去,飞快地用袖子擦脸。再转回来时,脸上的泪已经擦净了。只有眼睛还红着,嘴唇还微微地抖。
“本宫失仪了。”她说,声音压得极低,像用尽了力气才把它捋平。
千帆看着她。她的肩还在一耸一耸,袖口上还沾着泪。可她的腰已经挺起来了,下巴也抬起来了。她就那么站在那儿,像从一场梦里醒过来,又把自己重新按回了那个冷冰冰的壳子里。
“殿下无需如此。”千帆说。
叶萋萋没接。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像另一个人也跟着她一起站着。那个会哭会笑的叶萋萋,就藏在她脚下的影子里。出不来。
“人什么时候能到?”她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约莫七日。”千帆道,“属下已命人沿途接应。八百里加急,走官道,走夜路。每过一驿,换马不换人。最迟不过六天,必到京郊。”
叶萋萋点了一下头。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那眼睛还是红的,可里头的光,已不似方才那般外放。她把它按住了。按得很死。
“别让外人瞧见。”她说,“从北门入,直接送后院的空库房。我要亲自验看。”
“属下知道。”
“一路上的痕迹,也抹干净。不能让人知道,这东西最后进了公主府。”
“是。”
叶萋萋没再说话。她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支炭笔。手不抖了。她开始画木薯的图,一笔一画,极稳。千帆站在原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多想让她再哭一会儿。多想说,这里没有别人。可他知道,这话不能说。这府里府外,到处都是“别人”。
他退了出去。
流言比木薯先到了京城。
先是从西市码头传开的。几个常年跑南边货的商人在酒肆里吃多了酒,说昭阳公主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本旧书,看中一种南边的野草,花了几千两银子,雇了船,派了人,千里迢迢去寻。只因为书里画着那草的样子,她就非说是什么“稀罕物”,要弄回京来。
“什么草要几千两?镶金边不成?”
“听说是种长在土里的野根,褐皮白心。当地人都不吃,有毒。还非要去挖。果然是有钱没处使。”
“公主府里金山银山,人家不在乎。哪像咱们,刮风下雨还得出船。”
“不是有那个什么□□坊吗?日进斗金的。这点钱算什么。倒是苦了那些跑腿的。大老远背根草回来,这命还不如草值钱。”
话越传越广。从码头到茶馆,从茶馆到赌坊。最后连□□坊里打牌的客人都说,你们东家如今不爱打牌,改种草了。
这些话,叶萋萋一句都没落下。
她让千帆把外头传的,原原本本说给她听。千帆拣着说,说几句,便看她一眼。她只是听,也不打断。等听完了,她才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小口。
“就这些?”
千帆道:“还有更难听的。殿下要听吗?”
叶萋萋笑了一下。那笑又凉又淡,像秋雨落在石板上,连声音都没有。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门边。天阴着,风从院外灌进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翻起来。她也不拉,就那样站着,看外头那棵桂花树。花早落尽了,只剩满枝枯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说我劳民伤财,说我任性妄为,说我为了一棵野草,折腾得人仰马翻。”她慢慢说,声音轻而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还能有什么。左右不过这些。”
千帆站在她身后。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袖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要飞走,又被她按住了。
“殿下若不放心上,自然最好。”他说。
叶萋萋没回头。她抬起手,扶住门框。那木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条细小的裂缝,她的指尖就按在那裂缝上,一点一点地摩挲。
“我名声本来就不好。”她忽然说,“不差这一回。”
千帆心头一紧。他看着她。她仍站着,像在和风说话。可那语气里的东西,他听得出来。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所以干脆全背下来。那些人骂她荒淫,她便荒淫。骂她奢靡,她便奢靡。骂她为了棵野草兴师动众,她便认下。她像是早早就把自己分成了两半。外头的那半,随便他们扔石头。里面的那半,只有他知道。
“殿下。”他低低唤了一声。
叶萋萋没应。她只是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拢进袖中。然后她转过身,从他身边走过,走回屋里。经过他时,他闻到她身上极淡极淡的墨味。昨晚的纸灰,似乎还缠在她袖口,散不尽。
“去备车吧。”她说,“本宫要进宫。和皇兄说说,我要修南边的园子。”
千帆抬起眼。她已经在梳妆台前坐下了,开始往脸上扑粉。那粉极白,盖住了她眼下所有疲惫的青灰。他看着镜中那个渐渐成形的昭阳公主,像看一朵花被重新按回画里。
“是。”他说,转身出门。
外头起了风,卷着枯叶,从她没关紧的窗缝里钻进去。几片叶子落在她脚边,像这秋天也怕冷,想往她屋里躲。
千帆走在风里,忽然想,这京城真小。小得连一棵还没到京的草,都能被说成滔天的错。可这京城也大。大得她明明就站在这里,却不得不把自己扮成另一个人,才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