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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伪装 叶萋萋开始 ...

  •   叶萋萋开始装了。

      起初几天,她总也演不像。一个人坐在正厅用饭时,对着满桌的菜,习惯性就要说“都留下吧”。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她逼自己皱眉,逼自己把面前那碟做得极精致的藕片推远,用帕子掩了掩嘴,对一旁的丫鬟说:“太淡了。厨房是没放盐吗?撤了重做。”

      丫鬟们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地去传话。一桌菜,她只略动了几样,其余全撤了。等人一走,她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忽然就没了胃口。

      第二天,她又故意寻了个由头,把一个上前奉茶的小丫鬟数落了一顿。说她衣裳不整,说茶盏不够烫。那小丫鬟跪在地上,抖得连“奴婢知错”都说不利索。叶萋萋低头看着她,看见她头顶那一小块灰扑扑的旧发带。她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出去。”她别过脸,声音冷下来。

      小丫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叶萋萋坐在那里,半天没动。她觉得自己像在嚼一块苦透了的蛇胆,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千帆推门进来。叶萋萋没有看他,只说了句:“你也出去。我要歇会儿。”

      千帆没动。他看见她的肩膀正极轻极轻地发着抖。他想上前,可他知道,他不能。如今这府里的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她。他若靠得太近,若关上门,若在她房里待得太久,外头不知又会传出什么来。他只能站在门边,低声道:“属下就在外头。”

      叶萋萋“嗯”了一声。他退出去了。

      半个月过去,叶萋萋已经演得很像了。

      她不再晨起打太极。那桂花树下,再没了两道并肩的影子。她也不再和厨娘们说笑,不再自己下厨房做那些稀奇古怪的吃食。每日只让人把饭菜送到房里来,挑三拣四地吃上几口,便说“没胃口”。有一回,厨房炖了燕窝,火候极好,她却尝了一口就皱起眉来,说“太甜了,腻得慌”。其实那甜味,她从前最喜欢。

      男宠们也被她重新召进府里了。她让他们在偏厅陪着用饭,听曲,行酒令。可她不笑,也不闹,只懒懒地歪在椅子里,像看一群与己无关的戏子。有人壮着胆子给她夹菜,她没拒绝,却也没吃。席散了,她便让人都回去,只说自己乏了。从不留人。

      府里的议论果然小下去了。下人们再瞧她,眼里少了那种看山鬼般的惊疑,多了些从前熟悉的畏惧。他们又弯下腰去,连走路都轻了。一切都像回到了从前,像那个荒淫懒散、喜怒无常的昭阳公主,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了过来。

      可只有千帆知道,她没醒。她只是把真正的自己,一寸一寸地按回了水里。

      她不再给他讲故事了。

      每晚,他守在门外,听着她在屋里走动。有时她坐得很晚,灯一直亮着。他能听见炭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那声音他太熟了。她每次写东西,总是这样,下笔极快,像有谁在催她。偶尔,她会停下来,极轻极轻地叹一口气。那声气太轻,轻得他分不清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还是他自己的错觉。

      第一夜,千帆进去送茶,炭盆里新添了纸灰。几片没烧透的素笺蜷在里头,像受了惊的蝶。他低头去看,借着炉火的微光,从残角上辨出几个字:“问君能有几多愁。”

      后面的字被火舔得模糊了。他把残片按回炭盆,没有多看。炭火重新舔上来,把那几个字烧成了一小簇极短的光。他站起身时,手有些抖。

      第二夜,他看见一片稍大些的纸角,上头写着“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字迹极乱,像写的人写到后头,手已经不大稳了。千帆不懂这句诗。可“一江春水”四个字,他看懂了。那么多水,那么长一条江,全在一个人心口流。那该是什么样的愁。

      第三夜,纸灰更厚。他来得晚,火已经将熄。炭盆里只剩最后一片没烧透的,上头的字却最清楚:“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千帆把这片也投进火里。火舌一卷,那“闲愁”二字像被他亲手埋了。他忽然想,她写这些,是不是也在等。等一个能看懂的人。可这满府的人,只当她是昭阳。

      第四夜,叶萋萋还没睡。她听见他进门,没有回头。炭盆里又烧着新的纸。他看见她在纸上写,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刻。写完了,她又拿起来,凑到灯前看。她的侧脸被火和灯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半在人间,一半已经沉到了水底。

      “千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知道‘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是什么意思吗?”

      千帆站在她身后,没有动。

      叶萋萋也没有等他回答。她只是拿起那片纸,折好,走到炭盆前,蹲下。然后她把纸投进去,看它烧起来。火舌舔着那几行字,她忽然笑了。

      “就是你以为不想了。”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结果又跑到心里去了。比原来更重。”

      纸烧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千帆看见她的袖口被火燎了一点边,像被谁轻轻咬了一口。他想说“殿下该歇了”,可嗓子像被烟堵住了。

      “你出去吧。”叶萋萋说。

      千帆没动。他低声道:“属下就在外头。”

      叶萋萋没应。他终究还是出去了。

      又过了几日,他照例进去添茶。那晚她趴在书案上,像是累极了睡过去了。炭盆已经凉了,可里头还有半页纸没烧尽。他轻手轻脚地拾出来,借着那一点残灯,看见上头断断续续地写着: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后面还有半句,被火裁得只剩一个“难”字。千帆把纸投回炭盆,没有点火。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难”字慢慢被灰盖住,像被雪埋了。他忽然觉得,这大曜的秋天,从来没这么冷过。

      叶萋萋动了一下,醒了。她看见他,又看见炭盆里的纸灰,只“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她坐直身子,揉了揉脸,像要把什么从脸上搓掉。

      “你看见了吧。”她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千帆没答。算是默认。

      叶萋萋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像纸灰落在水里,连波纹都泛不起来。

      “都是些写不出去的愁啊怨啊。”她轻声说,“写出来,又不能让第二个人看见。只能烧了。让你撞见,算我大意。”

      千帆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的眼睛和她平齐。她的眼很红,像在梦里已经哭过一场。

      “殿下若想说,属下可以听。”他说。

      叶萋萋看着他。她望了许久,像要从他那张冷硬惯了的脸上,找出一丝能让她开口的东西。可最终,她只是摇摇头。

      “我不说。”她说,声音又轻又坚决,“说出来了,就不像昭阳了。”

      千帆没有再劝。他站起来,替她把炭盆重新点着。火光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看见叶萋萋又拿起了炭笔。这一次,她没有写。她只是握着笔,看那火。

      “千帆。”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属下在。”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活着,很没意思。”

      千帆转过头去。她正看着火,眼睛被映得发亮,可那亮里全是空的。

      “殿下不会一直这样的。”他说。

      叶萋萋又笑了。她终于落笔。这次只写了几个字。千帆没看清。她已经把纸折了,丢进火里。

      “一剪梅。”她轻声说,“红藕香残玉簟秋。”

      千帆没听过。可他知道,那一定又是一首写不出去的词。像她这个人,明明还在笑,却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句烧成灰的、无人能见的诗。

      他退到门外。月亮出来了,很薄,像被风吹得透亮。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有些东西,若再按着,就真的要沉到最底,再也捞不起来了。

      可他还是没有推门。

      他知道,门后的人,正在一页一页地烧自己。而他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替她把风。等火尽了,灰凉了,她若还愿意,他会把那些残片,一片片收起来。哪怕上头的字,他一句都续不出来。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他仰头看月,极轻极轻地念。

      这世上的愁,原是这样来的。眉眼间刚放下,心口又涨满了。

      他从前不懂。如今,倒像是有些懂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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