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摊牌 这晚,叶萋 ...
-
这晚,叶萋萋把千帆叫进了内室。
门没全开,只留了道缝。她站在门后,像怕被风扑了似的,拢着衣襟。千帆进去时,屋里只点了一盏灯。那灯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光晕极弱,只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叶萋萋就坐在那光里,瘦瘦的,像被黑暗含在嘴里,只差一点就要吞下去了。
她没让他坐。他也就站着。
“千帆。”她仰起脸,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发潮,“那些话,我听见了。”
千帆没应。他知道。他早知道了。
叶萋萋也没等他应。她只是很轻地继续说:“他们说我被附了身,说我会说他们听不懂的话。说昭阳公主从前不碰生肉,不下厨房,不会那样笑。说我变了一个人。”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有些不像她。可千帆听得出,那平静底下,是连她自己都快要压不住的颤。
“你最初发现我不对劲的时候。”叶萋萋慢慢说,“是不是也怕过?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占了这身子?”
千帆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他想说,他没有。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惊过。在最初那一刻,在那天清晨,看见她顶着乱发从寝殿里冲出来,问他“你是谁”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了。他怀疑过,也查过。可那些念头,早就散尽了。散得连渣都不剩。
“属下没有怕过殿下。”他说,声音很沉,像从胸腔最底下碾出来的。
叶萋萋笑了一下。那笑又薄又凉,像冬天最早落在石阶上的霜。
“你怕没怕过,都不重要了。”她说,“可现在,我怕了。”
千帆看见她的手在抖。她把手压到膝盖下,想藏起来,可那肩膀还是微微地颤。他喉咙像堵了团浸透凉水的棉,咽不下,吐不出。
“我比刚来的时候还怕。”叶萋萋终于说,语速很慢,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咬碎了再吐出来,“那时候,我只怕你。怕你杀我,怕你揭穿我。现在不一样了。我怕每一个人。怕他们看我时,眼睛里头那种‘你不是她’的神情。怕有一天,我再怎么装,也装不回从前的昭阳。我怕我真的会被当成妖怪,拖出去,烧死,或者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你们这儿会怎么处置我。可我知道,一定不会好。”
她的声音到后面越来越小,像被捏住了喉咙。千帆看见她眼里有泪,可那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她用力睁着眼,像在和什么较劲。那是一种极烈的、不愿认输的恐惧。
“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叶萋萋说,嗓子哑得厉害,“我还要找木薯。我还要把□□坊开得更大。我还有很多东西没吃过,很多地方没去过。我怕死。怕得不行。”
她说“怕死”时,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千帆。千帆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泪光,像极寒的湖面下,锁着一整片不敢流动的水。
“我得活。”她说,“我得装。从明天起,我会更小心。不会再当众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事,也不会再说那些你们没听过的话。我会学她。学昭阳。至少让外人觉得,我还是那个荒唐的长公主,什么都没变。”
千帆的拳慢慢攥紧了。他听懂了。她知道后果了。她怕的不仅是自己的命,还有他的。公主若被认定为妖邪,贴身暗卫隐瞒不报,等同同党。这罪名,能把他和她一起拖进去。
“殿下,属下的命,本就不值什么。”他低声道。
叶萋萋像被这话刺到了。她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厉害,声音也终于有了裂痕:“你的命,在我这儿值。千帆,你听好了,我不是昭阳。我不会像她那样,把你的命当草芥,需要的时候让你去死,不需要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一眼。我要你活着。你要给我活着。”
千帆定定地望着她。屋里太暗了,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亮光烧得他心口发烫,像有人把他那颗冷惯了的心,突然按进了滚水里。他不说话。他不敢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再也做不回那个沉默的暗卫了。
“你答应我。”叶萋萋说,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别犯傻。能活就活。实在不行,你就跑。跑得远远的。别管我。”
千帆朝她走了一步。叶萋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停住了。然后他慢慢蹲下来,半跪在她面前,仰起脸看她。
“属下不会跑。”他说。
叶萋萋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两颗,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没有擦,只那么看着他,像要把他的脸烙进骨头里。
“你怎么这么犟。”她哭着说,“跟你说了,活命要紧。”
千帆摇头。他抬起手,想替她擦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从来不越界。可此刻,她哭成这样,他终究还是把掌心贴上了她的脸。那脸小得厉害,被他的手掌一覆,就只剩一截下巴。他的手很粗,带着薄茧和刀柄磨出的硬皮。可她没躲。她反而把脸埋进他掌心里,像只终于找到暖处的、快要冻僵的猫。
“属下哪儿也不去。”他低低说,“殿下在哪儿,属下就在哪儿。”
叶萋萋没说话。她只是哭。哭得极小声,像怕被外头的人听见。
千帆就那样半跪在她面前,一动不动,任她把泪都流进他掌心。灯花“啪”地跳了一下,又静下来。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整个院子都像在听他们说话。
过了很久,叶萋萋才哑着嗓子说:“那我以后就装。装得比从前还像。你帮我。好不好?”
千帆点头。
“好。”他说,“属下帮您。”
叶萋萋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脸。她往后退了退,从他的掌心里挪开。千帆的手落了空,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
“你去睡吧。”她说,“明天开始,我们都要更小心。”
千帆站起来。他看着她,像还有话要说。可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他听见她在身后说:
“千帆,谢谢。”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那声谢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可他却觉得,比任何一次他听过的喊声都重,都疼。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外头的月亮冷得像刀,把满院子都照得惨白。他站在廊下,慢慢把手收紧。掌心里,仿佛还留着她的温度。那温度正一点一点往他骨头里渗。渗得他整条手臂都发麻。
原来她怕,他也跟着怕。怕她死,更怕她哪天真的把自己藏回昭阳的壳子里,再也找不出来了。可这话他不能说。他只能站着。站在她门外,守着她。像过去每一个夜晚一样。只是这一夜,他知道,门里面的人,也不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叶萋萋了。
她学会怕了。而他想,这样也好。会怕,才懂得藏。会藏,才能活。只要她能活,他愿意更狠一点。把那些窥探的眼睛,全部挡在门外。把那些伸向她的手,全部折断。
天还没亮。可叶萋萋已经决定了。她要活。而他,也早就决定了。他这条命,以后更只是她的。不是昭阳的。是她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