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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妖 烧烤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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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烤之后,叶萋萋就觉出不对了。
起初只是些极小的细节。端茶的丫鬟头低得比往日更低,递过来时指尖发颤,像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厨房送来的菜色又恢复成从前那样,样样精致,可每回都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吃。她偶尔抬头,撞见几个家仆在廊下凑着说话,她一过去,那些人便像被风吹散的灰,垂着手各回各位。
“千帆。”这日午后,叶萋萋放下茶盏,忽然叫他。
千帆从门外进来。叶萋萋坐在窗边,手托着腮,眼睛望着外头院子里正在扫落叶的小厮。那小厮扫得极快,像后头有鬼追着,没一会儿就拐过了月门,不见了。
“你有没有觉得,府里这些人,最近都怪怪的。”她说,语气很轻,像只是随口一提。
千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院子。已经空了。只有几片梧桐叶在半空打着旋。
“秋日多事,下人们兴许是见殿下前些日子病着,心里担忧。”他说。
叶萋萋“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可她心里明白,不是那么回事。她能感觉到那些从背后投来的目光,像是怕她,又像在看什么极稀奇的物件。那种目光她从前也见过,刚穿来那会儿,府里的人怕她,也这样偷偷瞧她。可如今那怕里,还多了点别的。她说不清。像在瞧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现出原形的山鬼。
这天夜里,叶萋萋坐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她披了件外袍,走到廊下,想透口气。刚转过拐角,就听见角门后头有人压低嗓子在说话。
“那肉串我亲眼见着公主吃的,连吃了好几串。从前她哪碰过这种粗物?”
“别是当真撞了什么吧?我老家就有个寡妇,一夜之间变了性子,后来被请来的道士看出,是被野狐附了身。”
“何止。我听前院小厮说,她还说了好些怪话。什么‘辣椒’,什么‘爽文女主’。还有,前些日子她总半夜三更不睡,关在书房里翻那些旧书,还让千帆大人给她寻什么番邦异志。寻常人,哪会看那些。”
“我娘说,这世上有种东西,能借了活人的身子,把原本的魂儿一点一点挤出去。被附了的人,起初也是这样。性子大变,爱吃些从前不碰的东西,夜里不睡,还总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嘘!你说这话,不要命了?真让那位的黑面神听见,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是说真的。你不觉得她这半年,像换了个人吗?从前那个……哪会正眼看我们。如今倒好,动不动就笑。那笑我瞧着,心里直发毛。”
叶萋萋的手缩了回来。
她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背贴着门板,听着外头的声音渐渐远了,散了,像被夜风一卷,就没了。她的脚开始发冷。那冷从地砖里钻上来,顺着小腿一路爬,爬到小腹,爬到心口。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她想起刚来这世上时,也是这样。满床陌生的男人,满屋子不认得的脸。她怕得要命,连路都不会走。可那时她至少以为,只要装得好,就不会有人发现。如今她装了一年多,却还是漏了。原来那些她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在别人眼里,早就是妖的迹象。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书房走。推开门,里头还亮着一盏小灯。她坐到书案前,想继续画那木薯的图样。可炭笔握在手里,却迟迟落不下去。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累了。累得连画条线都觉得费劲。
半个时辰后,千帆照例来巡夜。他先去了后院,又去了角门。几个暗卫悄无声息地跟上来,低声汇报。他站在阴影里,听他们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去查。”他说,声音冷得像淬了霜,“那些话从哪里起的,谁第一个说的,今夜之前,都给我问清楚。人别弄死了,但得让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嚼这种舌头。”
她回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裹得紧紧的,像一条被抽去了骨的虫。她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上绣着缠枝莲,金线在月光里幽幽地亮。她看着看着,眼前就花了。她好像又看见了那条贫民巷,看见了那个吃土的女人,看见了那个被拖出去杖毙的男宠。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人,其实也差不多。都活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随时会被当成不祥的、多余的东西,清出去。
第二天,叶萋萋没出门。
她坐在书房里,把门关得紧紧的。千帆几次来送茶,她都只隔着门说“放门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千帆站在门外,几乎听不真切。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硬闯。
到了晚上,她终于开了门。千帆就站在门外,像一尊早就候着的像。她看了他一眼,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今晚不讲故事了。我有点累。”
千帆看着她。她的脸色很白,眼下有层淡淡的青。他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空茶盏。她躲了一下。他顿住。
“殿下。”他低声道,“您脸色不好,早点歇吧。”
叶萋萋“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她只笑了笑:“你今晚,是不是还要去巡查?”
千帆没答。叶萋萋便不再等了。她进去了,门轻轻合上。
千帆在门外站了很久。月亮又升起来了,照得他满身银白。他听见她在门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太小了,小得他分不清是真的,还是风从门缝里挤出来的。
他转身去了暗处。几个暗卫已经候着了。他低声问:“查出来了吗?”
“回大人,传话的先是从浣衣房起的。说公主那日烧烤,他们亲眼见她碰了生肉,又见她和三殿下说笑,还说了几句……听不太懂的话。后来就有人编派,说公主怕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了,还偷偷从外头请了符灰回来洒。人已经扣了,灰也截了。”
千帆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黑暗里,目光沉沉,像在看一个极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怎么处置的?”
“都送去了城外矿场。这辈子不会回京了。府里所有人,都看着了。”
“还有人敢再提吗?”
“没人了。”
千帆点头。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好像从很早以前,他就已经在做这样的事了。把那些会伤到她的东西,从她身边拔走,悄无声息。以前他觉得自己尽忠职守。可如今他做起来,心里却像坠着一团湿透的棉絮,又闷又重。
他回到书房前时,窗已经全黑了。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没有动。他知道她害怕。她那么聪明,一定已经察觉了什么。她害怕别人看她的目光,害怕这具身体,这重身份,终有一天会被这天下所不容。可她不知道,他已经在替她清那些路了。她想藏,他就把灯吹了。她想逃,他就把后门守了。她若想活,他就不会让任何人来夺她的命。
只是这些,他不能告诉她。她若知道了,只会更怕。不是怕那些人,是怕他。
他怕她知道,他为了她,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一把只认她一个人的刀。
风从院外刮来,吹得树叶哗哗地响。千帆慢慢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那刀柄很冷。像这即将入冬的夜,像他心里那点不愿再藏、又不得不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