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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海州 叶萋萋如今 ...

  •   叶萋萋如今雷打不动,每日清晨都要在院子里打两遍太极。

      秋风凉了,她却越发起得早。天还灰蒙蒙的,她就披着件半旧的袍子出来,站在那棵桂花树下,慢慢起势,缓缓推手。千帆照旧跟在她身后,她动,他也动。两个人的影子被初升的日头拉得极长,像印在青石板上的两幅水墨。

      这日刚收势,外头就有暗卫来报。千帆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叶萋萋正拿帕子擦汗,见他神色,心里便有了数。

      “有消息了?”她问。

      千帆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派出去的人传了信。海州确有此处。在南方临海,距京城两月路程。当地老船工说,海州外头原本还有一片小国,百姓以渔猎为生。后来起了地动,海水倒灌,那地方连同外头的岛,一夜之间全被淹了。如今海面上连块礁石都不剩。”

      叶萋萋听完,擦汗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她走到石阶旁坐下,望着远处天边那一线灰蓝,说:“那就是真没了。”

      千帆看着她。他始终无法想象,一个国家怎么会被海水吞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殿下,一个国家,怎会说没就没?”

      叶萋萋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张难得露出困惑的脸。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认真。

      “地底下的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她慢慢说,“我们脚下这片地,看着厚实,其实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那些板块会动。一挤一推,山就起来了,海就陷了。南边那片海,若底下有火山,一喷发,整座岛都保不住。再加上海水倒灌,什么国都经不住。”

      千帆拧着眉。板块。火山。倒灌。这些字他认得,可连在一起,就全听不懂了。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从天上下来的人。

      “殿下怎会知道这些?”他问。

      叶萋萋像是被这话从很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她转过头,看见他那张一贯冷硬的脸,此刻竟有些少年般的茫然。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深夜湖面上忽然荡开的一圈涟漪。

      “我们那儿,人人都要念书。念很多年。地理、历史、科学。”她慢慢说,像在哄一个刚识字的孩童,“老师教。不学,要挨罚的。”

      千帆皱起眉:“老师是什么?”

      “就是先生。”

      “大学生又是什么?”

      “就是读了很多书的人。”叶萋萋说到这里,忽然来了点精神,眼里浮起一层促狭的光,“你这样的,在我们那儿,也是个大学生。”

      千帆立刻偏开脸。可他没反驳。他发现自己竟真的在琢磨她那些话,像从前琢磨刀法。先生。大学生。板块。火山。这些词他都不懂。可她说得那样自然,像这世上本该如此。他便也愿意信。

      “属下不明白什么板块。”他低声道,“可属下明白一件事。”

      叶萋萋挑了下眉:“什么事?”

      千帆看着她。灯花落了一朵,烛火跳了跳。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格外沉,像一柄出鞘的刀,又像刀入鞘前最后一段凉光。

      “海国没了,不代表木薯没了。”他说,“海州还在。”

      叶萋萋怔了一下。她没料到他会说这个。这明明是她该说的话。她看着千帆,像重新认识了这个人。他眉目冷峻,坐得笔直。他不问她为什么一定要找,不问她为什么这般执着。他只把她心里那根快断了的路,重新接上。

      “你说得对。”她轻轻说,眼底的星子又亮起来,“海国沉了,可海州还在。沉下去的地方,带不走根。木薯这东西,不娇气。旱了不死,贫了不挑。插根茎就能活。只要海州还有人在种,就一定能找到。”

      她说完,重新拿起那支炭笔,在纸上画了起来。叶形,块根,皮色。她画得极慢,像把整座海州的希望都压进了那几道灰黑的线条里。千帆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画图时,眉头会微微拧起,嘴唇无意识地抿紧,像在下什么极大的决心。

      “你把它带给海州的人看。”她说,把纸推到他面前,“不识字也没关系。看叶子,看根。看那块根上有芽眼。告诉他们,这东西我要。活的,有芽的,价钱随他们开。”

      千帆接过图,正要看,她忽然伸手,又遮住图,抬头定定地望着他。

      “千帆。”她轻声说,“我们一定会找到的,对不对?”

      千帆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幅图。她的炭笔迹不深,却画得极清楚,像连那木薯的皮都描出了纹。他把图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会找到的。”他说。

      叶萋萋笑了。那笑不像往常那般明亮,却极深,深得像海州外头那片吞了海国的水。可千帆不怕。他从那笑里看见了一样东西。一样比他怀里这封信、比那片海、比那沉掉的海国都更坚硬的东西。

      他忽然很想问:殿下,您到底是谁。可他没有。他知道,这问题她自己也答过太多次了。而他已经不想再要答案。

      她是谁,从来都不重要。

      她要什么,才重要。而她要的,是海州。是木薯。是让这天下吃土的人,有朝一日能从土里刨出活路。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呜呜作响,像极远极远的海浪,终于越过了千山,拍到了这间小小书房的外面。叶萋萋重新俯下身去,继续画那根木薯。千帆坐在她对面,没有出声。他就那么守着,像过去每一个夜晚一样。

      只是他心口那幅图,烫得厉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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