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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真假 叶萋萋每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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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萋萋每晚都给千帆讲故事。
起初是抱着打发长夜的念头,后来倒成了习惯。入夜后,两个人一个盘坐在榻上,一个端坐在榻边的方凳上。烛火安静地烧着,有时她讲得眉飞色舞,有时讲到凶险处,自己先倒吸一口气。千帆很少插嘴,只在她问“懂了吗”的时候,答一句“听懂了”。可叶萋萋看得出来,他是真在听。
这晚,她讲到了真假美猴王。
“孙悟空被师父赶走之后,又冒出来一个猴子。”她靠着引枕,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书,“和真悟空长得一模一样。一样是毛脸雷公嘴,一样会使金箍棒,连观音菩萨都分不出来。打上天庭,打上龙宫,所有人都说,怎么有两个大圣?”
千帆听得很认真。他喜欢她讲故事时那种语气,像在拆一个极精巧的匣子,一层一层,偏不让你看见最里面的东西。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啊。”叶萋萋慢悠悠地拈了颗蜜饯,“他们闹到了如来佛面前。如来一眼就认出来了,说这假的是六耳猕猴。然后,真悟空一棒子下去,把假的打死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蜜饯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又被她丢回碟中。她的目光落在烛火上,有些出神。
“可后来,总有人猜。”她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个极远极旧的秘密,“说如来看出来的时候,打死的那个,未必是假的。也许,真悟空早就被换了。留下来的,才是六耳猕猴。”
千帆怔住了。他抬眼看向她。她的脸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嘴角却挂着一抹极淡的笑。
“千帆。”她忽然喊他,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说,我中毒那会儿,是不是也跟这真假美猴王似的?犯病的时候,是昭阳——这个世界的叶萋萋。清醒的时候,又是那个假的叶萋萋,从别处来的,占了她身子的人。”
她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深得像井,里头有笑,也有比笑更沉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真的叶萋萋回来了。”她慢慢说,“你是不是也分不清,哪一个是我,哪一个才是她?”
千帆的心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想起那些日子,她发病时看他的眼神,那么冷,那么利。她的手动不动就摔东西,一脚踹翻男宠,让人杖毙,杖他二十棍。他一度以为,真正的昭阳回来了。而他差点就信了。
“分得清。”他终于说,声音沉而笃定,“属下分得清。”
叶萋萋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秋夜里最后一点萤火,忽明忽灭。
“你怎么分?”她问,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你又不是如来。连观音都认不得呢。”
千帆没有说笑。他坐得笔直,目光定定地锁住她。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像烧着两簇极静的光。
“殿下讲的每一个故事,属下都记着。殿下的每句话,属下也记着。”他缓缓道,“发病时的那个人,不会给属下讲故事,也不会唱两只老虎。她看见属下,只让属下去死。”
叶萋萋的笑容慢慢收了。她偏过头,望向窗外。外头黑沉沉的,月亮藏进了云里,只余一片灰蒙蒙的影。
“可这身子里住的,到底是不是我,你又怎么知道呢。”她喃喃着,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只在问自己,“也许我只是个六耳猕猴。打死了真的,自己也不知道,还乐呵呵地在这儿给你讲西游记。”
千帆站起身来。叶萋萋听见动静,转头看他。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眼极静,像一潭沉了千年的水,什么也搅不乱。
“属下只知道,会和我讲这些故事的,会害怕自己变成别人的,会为了几个吃土的人翻遍天下书的,是殿下。”他说,“别的,属下分不清,也不想去分。”
叶萋萋的鼻尖忽然就酸了。她飞快地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可她心里明白,这世上若还有人能把她和昭阳分开,大概也只有面前这个人了。
“你倒是会说话。”她哑着嗓子道,“跟谁学的。”
千帆没答。他仍看着她,像在等她回头。
“明天还讲吗?”他问,声音很轻,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
叶萋萋吸了吸鼻子,终于又笑了。那笑清亮亮的,像把满屋子沉沉的夜色都掀开了一角。
“讲。明天讲女儿国。”她说,“那里全是姑娘,唐僧进去了,差点出不来。”
千帆极轻地“嗯”了一声,退回到方凳旁。叶萋萋没有再说话。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仍睁着,看头顶的帐子。
她想,如果她真是六耳猕猴,那如来若来,她也绝不自己送死。
可千帆会拦吗?会把她藏在身后,说“她不是假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听见外头起了风,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