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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心乱 夜里,两人 ...

  •   夜里,两人照旧躺在一处。

      叶萋萋没像往日那样,一沾枕头就睡。她翻过来,又翻过去。雪团被她抱起来,揉了两把,又放下。金秋也跳上床,在她脚边转了两圈。她嫌它闹,拿脚轻轻拨开。过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捞回来。千帆就躺在外侧,闭着眼。她的每一下动静,他都听得见。

      “千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从枕头上飘起来。

      “属下在。”他道。

      叶萋萋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你睡了吗。”

      “没有。”他说。

      她又不作声了。千帆也不问。他知道她今日心里有事。打从午后涂完药起,她就不对劲。饭也吃得少。话也少。时不时看他一眼,又飞快移开。他看见了。他没点破。

      帐子里很暗。外头没有雨。风从半掩的窗格子里进来,又轻又软,带着点栀子花的甜腥。叶萋萋又翻了个身。这次她朝着他。她的呼吸浅浅地落在他手臂上。千帆仍闭着眼。他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鼓足了什么劲儿。

      “千帆。”她叫他。

      “嗯。”

      “你的心乱了吗。”她问。

      千帆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他没有马上答。他仍闭着眼,声音很稳:“没有。”

      叶萋萋静了一瞬。然后他觉着床褥轻动。她翻过身来,正面向着他。她的膝盖极轻地碰着他的腿。他闻见她发间的药香。还有她身上那种极淡的、被子里捂出来的暖香。

      “我乱了。”她说。

      千帆终于睁开眼。

      帐子里太暗。他只看得见她的轮廓。她的眼睛在暗里亮得厉害,像两颗没被云遮住的星。她看着他,像是要确认他也醒着。然后,她忽然从被中伸出手来,抓过他的手。千帆没防。她的手指已经扣着他的腕,往她那边带。

      “你摸。”她说。

      千帆还没回过神,掌心已经被她按在了一处极软极暖的地方。他整个人像被雷击了,僵得连呼吸都停了。那是她的胸口。她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那底下,她的心跳得又急又重,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小鹿,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掌心。

      他像被烫着,猛地要缩回手。叶萋萋却按住了他的手腕。

      “你听听。”她说,声音轻而急,带着点不讲理的固执,“跳得好快。我今日,一整天都这样。特别是你……你下午说那句话之后。”

      千帆没说话。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手还僵在她心口上。她的皮肤热极了。那热度从他掌心漫上来,顺着筋脉往上爬。他连指尖都在发麻。

      “属下那是……胡说。”他道。嗓子已经哑了。

      “你从不胡说。”叶萋萋道。她的眼睛在暗里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她的脸也很烫。她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简直不像个公主。可她不在乎。她和他之间,什么时候讲过规矩。

      千帆没有动。他的手掌仍覆在那里。他应该抽手。必须抽手。可她的手按着他。像把他的魂魄都按住了。他只能感受那一下一下的跳动。快而乱。和他自己心口里的,越来越像。

      “殿下。”他低声唤她。

      “你摸到了吗。”她问。

      “摸到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叶萋萋没有松手。她的呼吸又浅又急,像鼓满了风的帆。她说:“我睡不着。你也不许睡。你陪我说说话。讲个故事也行。”

      千帆道:“属下不会讲故事。”

      叶萋萋道:“那我讲。你听着。”

      她终于松开他的手。千帆把手慢慢收回来。掌心还烫着。他不动声色地放在被上。手背擦过被面,像还能蹭掉一点什么。他把手微微攥起。又松开。他发现自己竟在发抖。

      叶萋萋已经自顾自地靠过来。她侧躺着,面朝着他。她的身子离他不过半尺。她拉了拉被子,把下巴搁在软枕上,像要开始讲一个极长的故事。

      “我给你讲一个,我们那儿的故事。”她道。声音软下来,像这夜色里忽然多出的一条溪,慢慢地,细细地淌。

      “从前有个女子,她的丈夫去了很远的地方。说是去谋前程。走的时候,她在他衣襟里,缝了一颗红豆。那红豆是从她妆匣里翻出来的。小小一颗,圆润得像滴血。他说,等红豆发亮,他就回来。”

      她讲到这儿,停了一下。千帆没说话。他听得很认真。

      “后来,那女子每日都看那颗红豆。看它红不红。看它亮不亮。她守着一间空屋,从春等到秋,从秋等到冬。有一年,檐下燕子都南去了,她还在等。别人劝她,说那人不会回来了。她不肯。她说红豆还红着。只要豆子还红,人就还在路上。”

      叶萋萋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像在讲故事,又像在念什么极远极旧的东西。她的眼皮慢慢重下来。她的身子又往千帆这边靠了靠。像冷的人,总归要到暖处去。

      “我们那儿有首诗。”她道。声音已经有些含混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她念得极慢。一句三顿。

      “愿君多采撷……”

      她的尾音软下去。第四句还没出来,她的呼吸已经沉了。手还搭在千帆的小臂上。头已经歪下去,抵在他肩窝。她睡着了。

      千帆没有动。

      他听着她的呼吸。她睡得不深。鼻尖还蹭着他。她的身子贴着他,软而暖。他的胳膊,极轻地环过去,揽住她。她没醒。反而更近地埋进来。像她讲的那颗红豆,终于滚进了他掌中。

      “此物最相思。”千帆极轻地,替她念出了最后一句。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枕边能听见。像这夜里,有什么被风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是诗。也是她没说完的话。他没听过这首诗。她念出来的每一个字,他都是头一回听。可他知道,那是她家乡的诗。是她藏在故事后头,没明说的东西。

      红豆。相思。最相思。

      千帆闭了闭眼。他低头,把脸埋进她发间。她的呼吸落在他颈窝里。

      她没醒。她只是无意识地,把手环上他的腰。像从前无数个夜里一样。可今夜,千帆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听过她念诗。他背过《蒹葭》。可这一首,是相思。是她的南方。是她的春来发几枝。是她说了一半,就睡过去的愿君多采撷。

      它也在跳。

      跳得和她方才一样快。

      叶萋萋已经睡着了。她的手指,还抓着他的衣角。千帆低头,嘴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角。很轻。像怕把那只小鹿惊醒。

      “此物最相思,属下也乱。”他低声道。声音只散在枕上。她听不见。可他说了。说得很轻。像这夜风里,一句终于肯漏出来的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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