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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此物最相思
天光透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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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进来时,叶萋萋还没醒透。
她觉着热。不是夏天那种闷热。是被人裹着、贴着、整个儿圈起来的热。她的脸埋在一处硬实又温热的地方。
手搭着谁的腰。腿也架在谁的腿上。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鼻尖蹭到一片皮肤。那皮肤带着极淡的皂角气。她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千帆的喉结。
再往上,是他的下巴。青茬细细地冒出来。他的呼吸很轻。她的头就枕在他肩窝里。他一条胳膊环在她腰后。另一条搭在她背上。掌心贴着她后心口的位置。像半夜里又替她捂过。她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严丝合缝。
叶萋萋僵住了。
她不敢动。昨夜的记忆一点一点漫上来。她拉他的手。她让他摸她的心跳。她还讲了个红豆的故事。故事没讲完,她先睡了。她睡过去了。可这睡相,也太不争气。她是怎么滚到他身上去的。
正想着,千帆醒了。
他睁开眼。没有低头。也没有动。只是停了一息。然后,叶萋萋就听见他胸膛里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闷响。是笑。他果然在笑。
“殿下醒了。”他道。声音还带着点晨起的哑。
叶萋萋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我……”她张了张嘴,“我昨晚冷。”
“属下知道。”千帆道。他的手臂没松。反而极轻地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叶萋萋的呼吸一紧。她听见他慢条斯理地说:“所以属下在给殿下取暖。”
叶萋萋脸上像被人点了一把火。她伸手推他。没推动。他的手臂像铁铸的。她越推,他越稳。她气急,拿额头去顶他的肩。
千帆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漫出来。她贴着他,听得清清楚楚。
“殿下昨日的诗,还没念完。”他道。语气极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叶萋萋一顿。她抬不起头。她闷声问:“哪首。”
“红豆。”他说。
叶萋萋不作声了。
“属下昨夜,只听见三句。”千帆仍道。他的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像在替她梳开那几根乱发。他说:“最后一句,殿下睡着了。没来得及念。”
“你分明记得。”叶萋萋道,声音又小又恼。
“属下愚钝。”千帆说,“想听殿下再念一遍。”
叶萋萋抿了抿嘴。她的脸还埋在他颈窝里。他的呼吸落在她耳边,热热的,像这半床晨光,全烧在她耳尖上。她认输了。她极轻极轻地,把诗又念了一遍。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她念得极慢。最后一个字落下去时,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千帆没说话。叶萋萋也没说话。他们仍那样抱着。像这首诗,把夜里没散尽的那点东西,又轻轻勾了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千帆忽然问。
叶萋萋一愣。她抬起头。千帆半垂着眼看她。他的眼睛极深,像两潭浸在晨光里的水。那里面没有促狭。没有戏弄。
“就是……”她别开眼,声音低下去,“红豆这种东西,长在南方。春天到了,就发出新枝。希望那人多采一些。因为……”
她停住了。千帆仍看着她。他的目光很静。静得她心慌。
“因为什么。”他道。
叶萋萋脸一红。她把脸埋回他肩窝里,破罐子破摔似地道:“因为它最相思。行了吧。”
千帆没说话。可叶萋萋听见他又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又沉又轻。她的脸更烫了。她伸手去拧他腰侧。千帆由她拧了一下。没躲。
“殿下怎么还动手。”他道。
“你戏弄我。”叶萋萋说,声音又羞又急。
“属下没有。”千帆道。
“你有。”她道,“你分明就会背了。你还故意让我念。你就是想看我笑话。”
千帆握住她那只还搁在他腰间的手。极轻地,十指交扣了一下。叶萋萋一僵。他低声说:“属下只是想听殿下的声音。”
叶萋萋不说话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他掌心的温度,从指尖漫上来。漫过手腕。漫进她心口。她觉着那颗心又跳起来了。跳得她整个人都发软。
“千帆。”她闷声道。
“嗯。”
“你学坏了。”她说。
千帆静了一息。他低头。嘴唇极轻地擦过她的额角。不是亲。太轻了。轻得像风把一片花瓣吹过她的额。叶萋萋颤了一下。
“跟殿下久了。”他说。
叶萋萋再也说不出话了。心念一转,手就从他掌中挣出来,直往他腰侧挠。千帆没防备,整个人一缩。叶萋萋像抓住了天大的把柄,眼都亮了。
“你怕痒!”她道,更来了劲,两只手齐齐往他腰间腋下招呼。
千帆握住她一只手腕。她又用另一只去闹。他再去捉。她便整个人往上扑。两个人在被子里折腾成一团。被子滑到地上。帐子都跟着晃。雪团“喵”地一声跳下床。金秋也跑了。
“殿下,别闹。”千帆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又带着点喘。
叶萋萋哪里肯听。她笑得眼角都湿了。她凑近了,几乎贴着他,两只手还不老实地往他肋下探。
千帆终于不躲了。
他一个翻身,扣住她两只手腕,整个人便欺了上来。叶萋萋还没回过神,人已经被他压在身下了。
她的手腕被他按在枕侧。他的身体悬在她上方。不过一寸。她的呼吸猛地停了。她看见他的眼睛。他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他的呼吸落下来,热热地打在她眉心。
两个人都没动。
叶萋萋觉得自己的心又不听话了。跳得又快又响。他离得太近。她的领口不知何时散开了一点。他不敢往下看。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脸。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喉结滚了滚。
“殿下若再动。”他哑着声道,“属下怕是要冒犯了。”
叶萋萋的呼吸一滞。她脑子昏昏的,嘴上却比心快了一步:“怎么,你要做柳下惠吗?”
千帆明显顿了一下。
他眉头极轻地蹙起来。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又轻又软,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半分。叶萋萋“嘶”了一声。他又立刻松开些。
“柳下惠是谁。”他道。声音还是哑的。可那哑里,多了一点极不易察的沉。
叶萋萋看着他的眼睛。她忽然有些慌。又有些说不出的得意。可更多的。是热。从耳根一直烧到指尖。
“就是……一个古人。”她别开眼,不再看他,“我们那儿的。传说有个女子夜里没地方去,便坐进他怀里。他就那么坐了一夜。什么都没做。后来人就夸他,坐怀不乱。”
她说得极快。越到后头,声音越小。因为她每说一句,千帆的目光就深一分。像那两潭晨光里的水,慢慢沉下来。沉得她喘不过气。
“殿下拿他,比属下?”千帆问。
叶萋萋张了张嘴。眼前这个压着她、贴着她、连呼吸都乱了的男人。她真是疯了。
“我……我没有。”她小声道。
千帆看着她。她的脸已经红透了。她的眼睛湿亮亮的,像被晨露浸过的两粒黑豆。他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声。那气音落在她眉心,热得她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属下不是柳下惠。”他道。
千帆也没有再压着她。他松了手。翻身坐起来。背对着她。他抬手,慢慢整着衣襟。动作很慢。像在借这慢,把什么冲上来的东西,一点一点按回去。
“属下去端药。”他道。声音还是哑的。
叶萋萋“嗯”了一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千帆下床。他的脚步第一次有些不稳。叶萋萋把被子拉起来,蒙住脸。被子里有他的味道。
她又红着脸钻出来。天光大亮。她望着帐顶。心还跳着。一下一下。像昨夜那颗红豆,还在她心口里,不肯停。
她知道自己完了。她也知道,他听懂了。因为她那一句话,他说,他不是柳下惠。
那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想。她的脚趾在被中蜷起来。像这满室晨光,全成了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