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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寻 天已经大亮 ...

  •   天已经大亮。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整座公主府照得发白。风还是凉的。院子里的芭蕉叶被吹得沙沙响,像谁在暗处压着嗓子说话。

      叶萋萋已经找了大半个府邸。

      她先去的他屋子。

      空的。

      被子叠得齐整。茶碗是冷的。他的刀不在。常披的那件外袍也不在。

      她站在那间又暗又静的屋子里,手扶着门框,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她退出来。

      赤着脚。

      沿着回廊,一间一间地走。

      第一个碰见的,是后园浇花的婆子。

      “你看见千帆了吗?”

      那婆子正弯腰提着水壶,闻言抬头,见是她,吓了一跳。她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身上只一件极薄的寝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婆子张嘴结舌,半天只挤出几个字:“奴婢……没、没见着统领。”

      叶萋萋没说话。

      她转身又走。

      那婆子在后头追了两步:“殿下!您还没穿鞋!地上凉——”

      她像没听见。

      第二个碰见的,是穿廊下扫落叶的小厮。

      “你看见千帆了吗?”

      她问。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像那点力气,正从她身上一点一点漏出去。

      小厮连连摇头:“回殿下,小的没见着统领。统领天不亮好像就往东边去了。”

      东边。

      叶萋萋眼珠动了一下。她朝东边看。

      那条路她认得。是去书房的。

      可书房的门关着。她方才路过时,拍过了。没人应。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里头。

      她不敢再拍。她怕自己拍重了,会像那晚一样,拍出一屋子不该有的人。

      她又问了一个从角门过来的仆役。

      “千帆呢?”

      那仆役腿一软,当场跪下去:“殿下恕罪,奴才当真不知。”

      叶萋萋不说话了。

      她站在回廊当中。

      日头晒下来。她的影子极小地缩在脚边。她的脚趾蜷起来。一只脚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已经凝了血珠。她也不低头看。

      她只望着前头。

      前头还有好长一条廊子。

      她继续走。

      “千帆呢?”

      “没看见统领。”

      “你看见千帆了吗?”

      “殿下,奴婢不敢欺瞒,真没看见……”

      “千帆在哪儿?”

      “奴才……奴才不知道。”

      她问了一个又一个。

      声音从轻到重。从软到硬。从先头还带着点期望,到后来,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执拗。

      像一首歌,唱到最后,只剩副歌。

      像一句诗,念到尽头,只剩一个名字。

      “废物!”

      她突然喊。

      庭院里的人全跪了下去。乌压压一片。没一个敢抬头。

      叶萋萋站在他们面前。披头散发。脸白如纸。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泪光在里面打着转。可她没有掉一滴。

      她只是指着他们。

      手指在抖。

      “你们日日在这府里,他那么大一个人,去了哪儿,你们竟都不知道!”

      “你们是死的吗!”

      “都是废物!全是废物!”

      她的声音尖而利,像把嗓子从身体里硬拽出来。

      可她喊到一半,忽然又低下去。像那根撑着她喊的弦,突然断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后腰撞在栏杆上。她晃了晃。

      “他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这一声极轻。

      比方才任何一声都轻。

      可满院的人都听见了。

      一个婆子伏在地上,带着哭腔道:“殿下,统领最是看重您的。他定是有事耽搁了。您先回屋吧。这地上凉,您还赤着脚……”

      叶萋萋像没听见。

      她抬起手,慢慢捂住了自己的头。她的手指插进散乱的头发里。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按住。可那些东西自己往外冒。

      “本宫会让他砍了你们。”她喃喃。声音又低又乱,像在跟谁说,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你们都不告诉我。你们都骗我。”

      “等他回来,我让他砍了你们。全砍了。一个都别想跑。”

      跪着的人抖得更厉害了。有人哭出来。有人不住地磕头。

      叶萋萋看着他们。

      她的眼神是散的。像那十六天里的某些东西,又顺着她的脚,爬上来了。

      她忽然觉着,这满院子跪着的人,都像假的。

      这青石板。这芭蕉树。这白花花的日头。都像那间青楼里的灯。

      她是不是根本没被救出来。

      是不是千帆从来没来过。

      是不是她还在那间小屋里。一个人。等着。一直等着。

      “千帆。”

      她喊了一声。

      这一声,不高。也不尖。可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那声音像从最深的水底浮上来,又轻又颤。

      她仰起脸,朝四面看。像在找。像在等。像那年除夕,她站在廊下放孔明灯,等灯升起来时那样,又乖,又孤。

      “千帆!”

      她又喊了一声。

      这一声裂了。尾音碎在风里。

      千帆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从东院过来,一路都是跪着的人。那些人见了他,像见了救星,又像见了煞神。没有人敢说话。

      他谁也没看。

      只朝她走。

      穿过回廊。穿过那些伏在地上、连气都不敢喘的仆役。他的目光,从很远的地方,就锁在了她身上。

      她站在日头底下。赤着脚。散着发。脸白得厉害。两道眼红得像被火熏过。

      她没哭。

      可她的肩膀在抖。她的手指绞着衣摆,像要把自己拧成一根线。

      她没看见他。她的眼睛还望着另一个方向。

      千帆的心,像被什么从高处摔下来。

      “殿下。”他喊她。

      叶萋萋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像隔着一整片晃眼的光,才认出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两颗。像这满院子的风,忽然都吹进了她眼睛里。

      “千帆。”她喊。

      声音轻极了。像怕喊重了,他就散了。

      千帆没应声。他走到她面前,把自己那件外袍脱下来,一下裹住了她。

      那衣裳带着他的温度。她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往他怀里缩。

      千帆抱住她。又回头。

      “都滚。”他道。

      声音不重。像从牙关里磨出来的。

      满院的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下去。千帆又补了一句:

      “今日之事,谁若传出半个字,杖毙。”

      没有人敢回头。

      偌大的院子,一下空了。只剩风。只剩他们。

      千帆没等她再说话。他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叶萋萋没有挣。她两条胳膊死死环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颈窝。她的眼泪全蹭在他皮肤上。又湿又热。

      她的身体还在抖。

      他抱得极紧。像要把她从这满院子的白光和风里,重新捞回自己胸口。

      回房的路上,没有风。也没有人。只有他抱着她。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回廊上。

      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终于找着笼子的鸟。

      他低头,用嘴唇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很轻。轻得她自己都没察觉。

      进了屋,他把她放在床上。

      她去抓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他便让人把热水端进来。他拧了帕子,先给她擦脸。她的脸湿透了。擦去泪,又冒出来。他也不催。只一下一下地擦。像在擦一件极薄极脆的瓷。

      然后,他蹲下来,把她的一只脚抬起,搁在自己膝上。

      那脚背沾着泥。他用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她的脚趾冷得发红。他擦得极慢,像要把她这满身的风和寒,都从这一双脚上擦走。

      叶萋萋不哭了。她只是低头看他。

      叶萋萋看着他做这些。她的眼睛又湿了。可她这回没掉泪。

      “你去哪儿了。”她道。声音还哑着。

      “书房。”他道,“属下在处置一些事。走得早。以为殿下还睡着。是属下错了。”

      叶萋萋摇头。她的眼泪又滴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手一颤。

      “我醒了。”她说。

      “我喊你。你不在。”

      “我去了你的屋子。你也不在。”

      “我走了好多地方。都没找到你。”

      “我问他们。他们都不知道。”

      “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就像他们一样。把我扔在那儿。”

      “我以为这府里,又是那天夜里。我一个人。”

      她说“那天夜里”四个字时,千帆的手顿住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时候。是那间青楼。是那扇被踹开的门。是她喊了十六天,都没人应的黑。

      他抬起眼,看着她。

      她裹着他的衣裳,赤着脚,散着发,像刚从噩梦里走出来。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却执拗地睁着,像在跟他要一个不会消失的答案。

      “不会。”千帆道。

      他抓着她两只手腕。没用力。只是把她的颤也一并抓住了。

      “属下不会不要殿下。”

      叶萋萋抖得更厉害了。她咬着唇。眼泪流得更凶。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极轻地说:“我方才好丢人。”

      千帆说:“没有。”

      她道:“我凶他们了。”

      他道:“他们该受着。”

      她道:“我赤着脚。”

      他道:“属下已经给殿下擦干净了。”

      叶萋萋一下就不行了。她的肩膀猛地抽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栽去。

      千帆一把接住。

      她软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那件外袍滑下去。她也不管。她只抓着他。一只手抓着他后襟,一只手掐着他的手臂。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去。

      “你抱我。”她闷声道。带着哭腔。又哑又倔。

      千帆没说话。他把她抱在怀里。她很轻。轻得他喉头发紧。他抱得极稳。

      她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颈窝。眼泪都蹭在他皮肤上。又湿又热。

      “你以后,去哪儿,跟我说一声。”她道。

      “属下会。”

      “你不在,我会乱想。”

      “属下知道。”

      “我会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不会。”

      千帆低着头看她。她的脚还搭在他膝上。他伸出手,极轻地,按在她脚踝上。那一下,像按住了她所有的怕。

      “属下的命是殿下的。”他道,“哪儿也不去。”

      两个人的呼吸都轻了。像这屋里,有两盏将灭未灭的灯,终于都稳了下来。

      她不知道,千帆在来之前,已经把今日所有听见她喊、看见她疯的人,全都记在了心里。

      他没有真的杀他们。可他从今日起,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在这么大的府里,赤着脚,找不到他了。

      她睡着了。还抓着他的衣襟。

      千帆没动。他由她抓着。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像外头那阵风,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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