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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复诊 半月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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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过去,叶萋萋身上的伤好了许多。
鞭痕结了痂,有些已经落了,露出底下粉白的新肉。肩头的掐痕淡了,手腕的勒痕也快看不见了。只有小腹那团淤青还散着,青黄交杂,像一片没化干净的旧雪。
她仍每日换药。千帆的手还是那么轻。轻得她有时觉得,那药不是涂在伤上,是涂在什么更软、更不敢碰的地方。
丫鬟也敢进来了。
起先那个被她摔了药碗的丫头,如今又能进屋了。端水,收药渣,擦小几。叶萋萋由着她做。只是人若走得太近,她还是不自觉地绷一下。但已经不叫了。也不躲了。顶多把身子往里缩一缩。
千帆看得出来。她不怕丫鬟。
她怕男人。
这半月,除了他,没有一个男人能进这间屋子。
可伤得复诊。千帆不放心。他只能把郎中又请了来。
那日午后,天阴着。风从廊下过,带着股雨前的潮气。郎中照旧从后门进来。人还没进院,叶萋萋就好像知道了什么。
她正靠在软枕上。手里有一页账本,半天没翻动。外头脚步声一响,那页纸从她指尖滑下去,落在被面上。她的脸也白了下去。
千帆就坐在床边。
他看见她的眼睛,越过他,直直盯着那扇门。那眼神他又见过了。像那十六天又回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没有动,只把声音放得很低。
“是郎中。”
叶萋萋没说话。
她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袖口。抓得极紧,指节泛白。
整个人不自觉地往他身后缩。她没有叫。也没有喊。只是躲。像一只听见门响的猫,本能地往最暗的地方藏。
“殿下别怕。”千帆道,“只是诊个脉。属下去挂帘子。他碰不到你。”
叶萋萋还是摇头。
门被推开了。
那极瘦的老者刚跨进门槛,叶萋萋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弹起来,往千帆背后缩。
她的额头顶着他的后肩。两只手揪着他的衣角,攥得那布料都变了形。
“让他出去。”她的声音又小又急。不是命令。是哀求。
千帆回头。
他看见她露出来的一小截肩。那肩在抖。他伸出手,极轻地按在她肩上。她没躲。反而又往他怀里贴了贴,像要把自己整个藏进他的影子里。
“属下在。”他道,声音低得只给她一个人听,“他不会过来。只看一看。隔着帘子。你躺下。嗯?”
叶萋萋没应。
可她的手,仍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千帆没有掰开她。他一手拿起架子上的纱帘,挂到床柱上。那帘子不厚,但也够把人影隔开。他挂好后,仍坐回床边。叶萋萋还缩着。千帆便把手伸过去,极轻地拍她的背。
一下。一下。
像在哄一个被梦惊了的孩子。
“你闭上眼。”他道。
叶萋萋不肯。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他,又看看帘外那点模糊的人影。
她的呼吸很急。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千帆便用一只手覆在她眼睛上。那手不凉。是温的。
“好了。”他说,“我在。谁也近不了你。”
千帆朝外头看了一眼。
郎中低头进来了。他极有眼色,眼睛只看着地面,不往床上多瞧半分。千帆把叶萋萋扶回枕上。她的身体一直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把手给属下。”千帆道。
叶萋萋把一只手从被中伸出来。她的指尖在颤。千帆轻轻托着。她的手腕瘦得厉害,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他没有让郎中来碰。他先把她的手翻过来,放在床边,又从袖中取出一方极薄的帕子,覆在她腕上。
“得罪。”郎中的声音又低又短。
他的手指搭上去时,叶萋萋整个人都僵了。
那两根手指干而凉。像两小截从外头带进来的风。叶萋萋的呼吸一下就乱了。她的指尖往回一缩。千帆另一只手还按在她肩上。她没动。可她的睫毛在抖,眼底有极亮的水光在打转。
“别动。”千帆低声道,“不是别人。是郎中。只搭一下。很快。”
叶萋萋咬住了下唇。
她没再动。可她的身体一直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千帆能看见她的睫毛在颤。他仍覆着她的眼睛。他的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她的肩头,没离开过。
郎中把了脉。又换到另一只。片刻后,他收回手,朝千帆示意,转身退到外间。
千帆松开叶萋萋。她没动。还那么仰面躺着。眼睛被他的手盖了太久,有些发红。他慢慢把手移开。她看见他的脸。她的眼眶,一下就湿了。
“属下没走。”千帆道。
叶萋萋点点头。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回来,自己塞进被中。她整个人像被抽了力,陷进被褥里。没再说话。
好一会儿,他听见她极轻地抽了一下鼻子。
不是哭。是忍。
“属下送郎中出去。”他道,“就在外间。不走远。”
千帆走到外间。
郎中站在那儿,垂着手。他见千帆出来,才道:“外伤无碍。结痂处不要沾水。那味药,再用七日便可停。只是心脉受损。这半月,她仍睡不好。神思崩得太久,不是一时能缓过来的。最忌再见生人。尤其是男子。每惊一次,心气便弱一分。若再反复,怕是要落下病根。”
千帆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碾进心里。
“一个月内,别让她见外男。”郎中最后道,“最好,连门都别出。这屋子,就是她的壳。壳不碎,人才能慢慢养回来。”
千帆点头。
“知道了。”
郎中走了。
千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外头已经飘起雨丝了。极细。像天上筛下来的银粉。他转身回房。
叶萋萋还醒着。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片后脑。雪团蜷在她腰后,尾巴一下一下地扫。那姿态很安静。可千帆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太轻了。轻得像在憋着。
他坐回床边。没有叫她。也没有去拉她被子。
他只是坐着。
过了很久,久到外头的雨下起来了,叶萋萋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下雨了。”
千帆道:“嗯。”
她又安静下去。
又过了很久,她说:“你方才,是不是觉得我很怪。”
千帆说:“属下不觉得。”
叶萋萋没说话。她的肩又轻颤了一下。这一回,千帆看见被子下,她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
“我见了他,就想起那些人。”她的声音很轻,像从被子里漏出来,“我控制不住。我明明知道,他只是个郎中。可他一进来,我就觉得是那些人进来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千帆看着她。她的后颈露在被子外头,白得发青。
“殿下不必解释。”他道。
“我忍不住。”她的声音更小了,小得几乎听不见。像在自言自语。像说给自己听的。
千帆伸出手。他没有碰她。只把手掌极轻地放在她身后的被角上。那一小片被角,被她攥得全是褶。
叶萋萋看着他。她的眼底有泪。可没掉下来。
“你会不会觉得,我好不起来了。”她问。
千帆道:“不会。”
叶萋萋说:“你又说不会。”
千帆说:“殿下会好。属下在。慢慢会好。”
千帆把药又热了,端回来。叶萋萋撑着坐起来。她没让他喂。自己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她喝得很慢。眼泪掉下来时,她还端着碗。一滴,两滴,落进药里。
千帆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像看着一盏被雨打着的灯。那灯明明灭灭。可还亮着。她就还在。他也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