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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心结 日子像被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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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被雨水泡软了,一天一天,慢慢过去。
叶萋萋还是下不了地。她也不闹。醒了就靠在软枕上,看千帆。
千帆不在跟前,她的眼睛就会满屋子找。她不说,可千帆知道。他一步都不走远。
药在房里熬。饭在房里吃。连暗卫来报事,他都只站在门口,压低声音交代几句,便又回来。
她总要看见他。
不是粘。是怕。
她一闭眼,那十六天就还会回来。只有看见他,她才能把眼前这间屋子和那间青楼分开。他站在那儿,这屋子就是公主府。他不在,这屋子就哪儿都不是了。
喂药,是他。
喂饭,也是他。
她自己端碗时,手抖得厉害。有一回汤洒了半碗,她就不肯再吃。千帆没逼。他只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张嘴,咽下去。很慢。像连吃饭都记不得怎么吃了。
千帆每一勺都吹过。不烫了,才送到她嘴边。
她吃一口,就看他一眼。
像是确认他还在。
换药,还是他。
他的手指极稳。药膏在掌心化开,再一点一点涂到她伤处。他从不说话。也不问她疼不疼。只是涂。每一下都轻得不像一个拿刀的人。
叶萋萋就看着他。
他的眉。他的眼。他垂下来时,那两片极长的睫毛。他离她太近了。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药味和皂角气。
她忽然就会想,他这么天天给她上药,会不会也觉得委屈。也觉得这具身子,已经脏了。已经被人看过了。已经不成样子了。
她不敢问。
其实她不觉得脏。
她是个现代人。贞洁二字,对她来说,既轻又旧。像一件早该被丢进旧箱笼里的衣裳。她不在乎。她不觉得那一层东西,值得她活成什么烈女节妇。若真发生了,她也不会去死。她只会把那帮人剁了。
可千帆不是。
他生在古代。长在暗卫营。他守了二十多年的规矩。他连吃面,都吃得端端正正。这样的人,怎么会不在乎。
叶萋萋越想越闷。这股闷,不是恨。是怕。怕她在他心里,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干干净净的、会赖在床上不起来的叶萋萋了。怕他这么无微不至,是因为可怜她。怕这份好,底下压着的是嫌弃。是“你已经这样了,我能如何”的隐忍。
这些念头,她一句都没说。
她只把它们咽下去。像咽一碗极苦的药。他喂一勺,她喝一口。苦得心都皱起来,也不吭声。
有一日,她终于问:“雪团和金秋呢?”
千帆正给她滤药。他抬头看她。她的眼珠子终于有了点亮,不像前些天那么散了。她抱着被子,坐在床头,像在等一个很要紧的答复。
“在府里。”千帆道,“它们总往殿下门口钻。夜里叫得厉害。属下让人关在隔间了。”
叶萋萋说:“我要见它们。”
千帆没说话。
他怕。雪团那脾气,爱往人身上扑。金秋更皮。她身上还全是伤。若被猫踩一脚,怕是又要疼半日。
“就抱一只来。”叶萋萋看着他,声音很小,带着点从前那种软软的、求人的劲儿,“雪团。我抱着它。它不会闹。”
千帆到底没拗过她。
他出去,把雪团抱来了。
雪团瘦了些,毛也不如从前亮。可它一进房,就“喵喵”地叫。千帆把它放在床边。它先歪着脑袋看叶萋萋,然后才慢慢过去,拿鼻尖蹭她的手腕。
叶萋萋一下哭了。
她把雪团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它背上的白毛里。那毛软极了。软得她浑身都松下来。
她这些天第一次,没有那么绷着。雪团也不挣,只在她怀里轻轻打呼。
千帆在一旁看着。他的眼睛也热了。他转过身去,把药端到小几上,又往炭盆里拨了拨火。没说话。
那天夜里,叶萋萋抱着雪团睡了。千帆守在外间。他听见她在梦里,极轻地哼了一句。不是哭。不是怕。像只是叹了一声。
那声叹,又浅又软,像雪落在瓦上。
千帆靠在墙边,闭上了眼。
可有些事,不是猫能解的。
叶萋萋心里清楚。
他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他不觉得她是疯子。也从没拿她当怪物看。
这世上,只有他知道她是叶萋萋,不是昭阳。
她本该安心。
可她还是慌。
她越来越依赖他。这不是什么好事。
她心里明白。人一旦把另一个人当成全部,就完了。会患得患失。会怕他走。会怕他变。会怕他哪一天忽然发现,她其实没那么好。
尤其如今,她满身是伤。她不在乎这伤好不好看。她怕的是,这些伤,和他眼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搅在一起,让她自己都开始看轻自己。
她从前不这样。
现在她躺在这张床上,每天等他喂饭,等他换药。她像一个从泥里被捞出来的人,怎么洗,都觉着自己身上还有味儿。
不是身上的味。是心里的。她说不上来。就是那种,他越好,她越往后退的感觉。像被什么很亮的光照着,照得她只想往暗处缩。
有一晚,她睡不着。千帆坐在床边的小杌上,借着极暗的灯,替她换药。药膏抹在腕上的勒痕上,凉丝丝的。她看着他的手指,忽然就开了口。
“你累不累。”
千帆的手没停。
“属下不累。”
叶萋萋说:“你天天这么守着我,哪里也去不了。外头的事,也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总说不累。可你眼睛下面,青得发黑了。”
千帆说:“属下睡过。”
叶萋萋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又轻又苦。
她知道,他睡了。就坐在那小杌上。有时她半夜醒来,他靠着床沿,连姿势都不换。他管那叫睡。
“千帆。”她道。
“属下在。”
“等我好了,我给你休沐。”她说,声音很轻,像从被子里漏出来,“你出城去跑马。去江边吹风。去吃牛肉面。就你一个人。好好松快松快。”
千帆不说话。
他低头把药碗收好,又替她掖了掖被角。他做这些时,叶萋萋一直看着他。她的眼睛又红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说的是让他去松快。可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怕起来。怕他真的会去。怕他不在。怕这屋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属下不去。”千帆忽然道。
叶萋萋怔了怔。
“哪儿也不去。”他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这满室黑暗听的。
叶萋萋没接话。她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半张脸。她的眼泪慢慢渗进枕头里,没声。
她忽然觉着,自己很没出息。她是从那样的时代来的人。她明明不在乎那些。可她这会儿,却像个真正的古代闺秀一样,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猜他的意思。
他一句“不去”,她就慌了。他再这么守下去,她怕自己会把这辈子都搭进去。
可她如今这副样子,又能搭给谁。
她闭上眼。雪团在床尾翻了个身。金秋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了进来,蹲在千帆脚边。
千帆没动。他由它们挨着。他听见叶萋萋的呼吸又乱了。他知道她醒着。可他没问。
他知道,有些结,不是药能解的。也不是猫能解的。更不是他一句“属下在”能解的。
他只有等。
等她愿意说。等她愿意信。等有一天,她不会再因为他递过去一勺药,就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夜更深了。外头有风。有雨。有这京城里,再也伤不到她的天。
她就在这风里雨里躺着。他就在这风里雨里守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像两个被同一片黑裹住的人。一伸手,就能够着。可谁也不敢先把手伸出去。
他怕惊着她。
她怕,她已经不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