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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惊 换药是在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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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药是在第二日午后。
千帆没再自己动手。他知道她怕。怕那间屋子,怕那些手,也怕他。
他站在外间,叫了个素日最妥帖的丫鬟进去。
低声吩咐:“轻些。她若躲,就别碰。出来告诉我。”
丫鬟应了,端着药盘进去。
千帆就站在门外。没走远。他的背抵着墙,像一截从门框上长出来的影子。他听着里头的动静。他听着里头的动静。
先是很静。静得像那屋里没有人。只有极轻的脚步声,往床边去。然后,是丫鬟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公主,奴婢替您换药。”
没有回应。
又过了片刻,他听见了衣裳被掀开的声音。极轻。像手指刚挑开被角。
就在这时,一声尖响炸了出来。
再然后,是一声脆响。
瓷碗碎了。
“别过来——!”叶萋萋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什么活活踩住尾巴的猫。
她的嗓子还没好全,这么一喊,尾音全裂了,像刀尖在砂石上划。
紧接着,又是“啪”地一声。药匙被摔在地上。还有铜盆。还有放帕子的木盘。全都砸了。
“你别碰我!我不上药!我不上!”她哭喊起来,声音又乱又高,像这间屋子又变成了那间青楼。像那些手又伸过来了。
她的声音混在器物破碎声里,又尖又碎。千帆在门外,像被人往心口踹了一脚。
“我不上药!走!你走——!”
千帆已经推门进去了。
屋里一片狼藉。药汁泼了一地。黑褐色的,像一小滩发旧的血。碗碎成几瓣。帕子落在最远处。那丫鬟吓得不轻,整个人贴在墙边,脸白得像纸。而叶萋萋跪坐在床上。她的寝衣被扯开了一小半,露出半截青紫的肩。她没看丫鬟。她只看他。
“千帆……”她喊他。
她的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像刚才那阵撕心裂肺,已经把她仅剩的力气全用完了。
她的眼眶红得厉害。她没有哭。可那眼泪就在眼底转,颤得厉害。
“我要你。”她说。
“千帆……”她喊他。声音忽然就低了下来,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
她的眼眶全红了。
她没有哭。可那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抖得厉害。她朝他伸出手。那手瘦得不像话,腕上还缠着布。
布条上渗着药色。她的手指在半空中颤。像在风里点不着的灯芯。
“你……你来。”她说,“我不闹了。我不闹了。”
千帆没动。
他站在那儿,像被那两个字钉住了。他的喉咙里像滚过什么极烫极沉的东西。他怕他再往前,她又要躲。
可他没有犹豫太久。他慢慢走过去。绕开地上的碎瓷,走到床边。他蹲下去。不是坐在床边,是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
“属下在。”他道。
叶萋萋的手还悬着。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两颗。砸在洗得发白的寝衣上,晕成深色的小花。
她把手往他那边又送了半寸。千帆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握住了。
她的手在抖。
他也跟着抖。
这是她回来之后,他们第一次真正碰到。十指扣着。她的指尖冰凉。他的掌心滚烫。她没有缩。他也没有用力。
两个人都像在碰一片极薄极薄的冰,怕呼一口气,就碎了。
“你就在这儿。”叶萋萋道,声音又低又乱,“你别让别人进来。我可以不上药。我不用上药。我……我不疼。”
千帆看着她。她的脸上还带着泪。她的嘴角还肿着。她的眼睛不敢和他对太久。
每看一眼,就往旁边飘一下。像多看一眼,她就要退回那个他碰不到的地方去。
“药要上。”他道。声音低而稳。
像在跟一个被梦魇住的人说话,“伤不上药,会疼得更久。属下不碰。只守着。让丫鬟来,好不好。”
叶萋萋猛地摇头。她抓住了他的袖口。她的指节发白,像抓着一根救命绳。
“我不要他们。”叶萋萋又说了一遍,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们一靠近我,我就觉着……觉着又回去了。那些手。那些笑。我控制不住。我……”
“属下知道。”千帆道。
他握她的手,不紧。可她也不抽。两个人就像在风里,互相扶着一片将灭未灭的火。
她说不下去了。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手腕上。她的肩膀在抖。连带着他的手腕,也跟着抖。
千帆没抽回手。他用另一只手,极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背。只一下。像给一只惊了太久的猫顺毛。那一下落得极轻。轻得她自己都几乎没察觉。
“好。”他道,“不叫她们。”
叶萋萋在他手腕上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来。”她道。
千帆的手停住了。
“你……上药。”她说。声音很轻。她没抬头。她的脸还埋在他手上。她的后颈露出来。那上面有一道极细的红痕,从衣领下斜上去,像一朵半开的花。千帆看着那道痕,心像被人从里往外撕了一下。
“属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后半句。
他想说“属下不能”。想说他怕。怕她躲。怕她叫。怕他的手一碰到她,她又变成刚才那个不认人的样子。可她先开了口。
“你不一样。”她道。
她的声音又潮又哑。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我知道是你。我不怕。我就是……有时候,脑子是乱的。你站着,像他们。你伸手,也像他们。可我知道,是你。你不一样。”
千帆没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慢慢抽回那只被她抓着的手。她去抓他的袖口。
“那就让属下试试。”他道。
叶萋萋点了点头。很小的一下。
千帆站起来。他去重新取了药和帕子。他走到床边,对她说:“属下要碰你了。”
他说得极轻。像在问。叶萋萋看着他。她的呼吸又急了。
她没有躲。她把眼睛慢慢闭上。睫毛湿湿的,像两排刚淋过雨的松针。
“你轻些。”她道。
“好。”千帆说。
他伸出手。先落在她的衣领上。他的手指触到那层薄薄的寝衣。她的身体猛地一缩。像被冰抵住了。千帆没动。
他等她。她的呼吸又乱了一会儿,才慢慢平下来。
“可以了。”她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千帆把药膏在掌心化开。
他伸出手。停在她肩头半寸的地方。她的呼吸一下急了。那呼吸又浅又乱,像被人捂住了口鼻。可她没动。她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很快。”千帆道。
他的指尖,终于落了下去。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火烫了。她没叫。她只是把牙关咬得更紧。千帆没停。他的手很稳。那药膏抹在她肩头的青紫上,一点一点,化开。
她的皮肤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热的。那热气透过药膏,慢慢渗进去。她的肩膀,还是在他的手底下,极轻极轻地抖。
“千帆。”她忽然叫他。眼睛还闭着。
“属下在。”他道。
“你别走。”她说。
“属下不走。”他道。
药上好了。千帆替她把衣领拢好。又拿帕子,极轻地擦掉她眼下的泪痕。她没躲。她只是睁开眼,看着他。那眼神又空又软,像被雨淋了太久,看见一盏灯。
“我方才,不是故意的。”她道。
千帆说:“属下知道。”
叶萋萋说:“你以后,别叫旁人了。好不好。”
“好。”他说。
她终于,极轻极轻地,把额头抵在了他肩上。千帆僵了一瞬。然后,他把手抬起来,极慢地,落在她后脑上。没用力。只是搁着。像护住一盏被风吹了太久、终于不再摇晃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