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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惊 叶萋萋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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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萋萋是在黄昏醒的。
外头的光从窗纸里渗进来，昏黄黄的。像一盏快要灭的灯，薄薄地铺在床上、帐上、她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截手指上。
她浑身都疼。
不是某一处。是整个人，从骨到皮，从指尖到心口，全都泛着疼。像被什么重物从四面八方碾过，又丢进冷水里浸了一夜。
她不敢动。连眼皮都沉得厉害，像被人用线缝着。可她还是慢慢睁开了。
第一眼，是帐子。
海棠色的，旧了，颜色发暗。她认得。那年她自己挑的。她说这颜色像落日。不亮，可暖。现在看，却像一道干透的血痕。
第二眼，是千帆。
他坐在床边的小杌上。背挺得极直，像一尊守了很久的像。他的脸瘦了很多，眼下一片乌青，胡茬全冒了出来。可他的眼睛是清亮的。像这满室昏黄里，唯一还活着的两粒光。
叶萋萋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她的嗓子干得厉害，像含了满口沙子。她还是叫了出来。
“千帆。”
那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漂过来。
千帆几乎是同时抬头的。他看着她，眼里的光极快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又蹲下去。他朝她伸手。那手悬在床边，没敢碰到她。叶萋萋看见他的手上有新伤。好几道。还泛着红。她的眼睛一下就热了。
“殿下。”千帆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醒了。”
叶萋萋想点头。可她一点，后颈就扯着疼。她皱了一下眉。千帆的手往前探了半寸，又停住了。
叶萋萋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她看着那几根手指，忽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这间屋子。
是那间又窄又潮的小屋。是那些朝她伸过来的手。粗糙的。带着汗的。扯她衣裳的。那个男人压下来时，她怎么喊，都没人来。
叶萋萋的身子猛地一缩。
不是那种大动作。是她整个人，像被什么烫了，本能地往床里缩了半寸。
她的后腰撞在墙上，疼得她“嘶”了一声，眼前都白了一瞬。可她还是没停。她把自己蜷起来，膝盖抵到胸口，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外推。
“别……”
千帆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他退后了。不是站起来。是整个人朝后仰了仰，像怕再近半寸，就会把她逼到更黑的地方去。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暗了暗。可他没走。
“属下不碰。”他说。
叶萋萋还在抖。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她明明知道是他。明明知道这里是公主府。可她的身体不听她的。
她的身体还记得那些手。记得那些人的笑。记得那扇被踹开的门。她只要一闭眼，就能回到那里去。
“对不起。”她忽然道。
那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小又乱。她的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就含在那里，没掉下来。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我不是……我不是怕你。我……”
她没说完。她不知道怎么说。她怕他近身。怕任何人的手。哪怕是他。
她的脑子像被人劈成了两半。一半说，这是千帆。他救了你。他抱你回来的。另一半却尖叫着，让她躲。让她逃。让她把自己缩成谁都碰不到的一小点。
千帆还蹲在那儿。他的眼眶也红了。
“属下知道。”他说。
叶萋萋摇头。她的脚趾蜷起来，像要把自己整个藏进被子里。可她又想看他。她怕自己一闭眼，他就走了。就又是那些人了。
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和他的手之间，来回地看。每看一次，就抖一下。
“我……我现在有点乱。”她说，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跟自己说话，“我记不清了。有些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我有时候觉着，我还在那儿。那个屋子。那些灯。我喊你。你听不见。我……”
她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千帆的手。他放在膝上。那只手在抖。很轻，很轻。像他整个人都在忍着什么。他的指节泛白。他的呼吸，也乱了。
“属下听见了。”千帆道。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属下听见你喊了。是属下来晚了。”
叶萋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那根绷了十六天的线，此刻，崩了。她没出声。只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不敢看他。不敢让他看见她这个样子。她觉得自己已经碎得不像个活人了。可她还在。还在他面前。
“你……”她闷声说，“你别看我。”
千帆没走。他也没别开眼。
“属下守着你。”他道，“你睡。属下在。不碰你。也不走。”
叶萋萋在被子里哽了一下。好一会儿，她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晚，千帆没有靠近她。
他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背抵着床沿。他听着她的呼吸，从乱到稳。从浅到深。她没再赶他。也没再叫他走。
她只是把一只手，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来，放在了离他肩膀很近的地方。没碰到。
可那点暖意，隔着半寸，他还是觉着了。
夜深了。
外头有风。有雨。有这京城里，再也伤不到她的天。
千帆闭着眼。他没睡。他只是把额头，极轻地抵在床沿上。
像一座山，终于回到了该守的地方。而山里的那盏灯，还亮着。只是暗了些。
他等着。等她不再怕的那一日。等多久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