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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清账 船是后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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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是后半夜靠的岸。
千帆没走正门。
他抱着叶萋萋从后角门进去,绕过两条夹道,进了内院。院中灯火全灭了,只留廊下几盏蒙了纱的旧灯,在夜风里晃出极淡的光。
他早让人清了路。从角门到她的卧房,没遇见一个多余的人。
卧房里已经备好了热水。炭盆烧得极旺。
雪团和金秋被关在隔间,听见动静,急得“喵喵”叫。千帆没让它们出来。他怕她的伤口,连猫都碰不得。
他把她放在床上。
叶萋萋没有醒。
这十六天,她像把命都熬尽了。如今回到这屋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她昏得极沉,呼吸又浅又乱,眉心却还蹙着。
千帆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他不敢动。他怕一伸手,她就会像在青楼里那样,缩着身子,喊“别碰我”。
可她不能就这么睡着。
她衣不蔽体,旧伤新痕全混在一处。袖口、裙摆、脚踝,都有干涸的血迹。他若不处理,等不到天亮,这些伤便会发起来。
千帆命人取了干净的热水和软帕。
又让一个心腹去请府里信得过的郎中,从后门进。他则留在房中,先替她擦洗。
他先洗自己的手。
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指尖洗得发白,才走到床边。
他拿起剪刀,把她身上那件已经稀烂的桃红纱衫,极轻地剪开。布片褪下来时,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身上到处都是伤。
肩头有掐痕。后腰一片青紫。小腹上结结实实一大块淤青,已经泛了黑。最重的是后背。竹条抽出来的鞭痕横七竖八,有些破了皮,有些裂开口子。
他不敢用帕子擦。
他只能先用温布一点一点地浸。把那些和皮肉粘住的布丝,慢慢润开。他的手指在抖。
他做了数年暗卫,杀人都不曾抖过。此刻,给她的伤口润开一条粘连的布边,却抖得几乎拿不住帕子。
他怕她疼。
怕她突然皱眉。
怕她闭着的眼突然睁开,里面又是那种散掉的、认不出他的神色。
床上的叶萋萋忽然极轻地“嘶”了一声。
千帆的手一下悬在半空。
他看见她的眉又蹙了起来。嘴唇跟着抿紧。那是疼。她在昏迷里也知道疼。
千帆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俯下身,低声说:“很快。再忍一忍。”
她听不见。
可她的眉,竟真的慢慢松开了一点。
千帆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
但他到底继续了下去。
伤口都擦净了。
千帆取过一床极软的薄被,只盖到她腰上。她的小腹和胸口要上药。
他挖出一小勺,在掌心化开,再一点一点涂到她伤处。
小腹上那块淤青最深。
他刚按上去,叶萋萋整个人就缩了一下。膝盖不自觉地往上蜷。千帆的心像被同一只脚踹了一记。
他停在那里。
等她呼吸慢慢平下去,才又继续。
药抹完了。
他替她穿上一件干净柔软的素白寝衣。动作极轻,像给一尊裂了满身的瓷像,重新穿上衣裳。
系衣带时,他的指节擦过她的腕。那腕上有一道极深的勒痕,是被人反绑时留下的。
他顿了一下。
“殿下,会好的。”他低声道。
也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天快亮时,郎中从后门进来了。
一个极瘦的老者,背着药箱,低着头。他给叶萋萋号了脉,又看了千帆已处理过的伤处。他什么都没问。只拿手极轻地按了按叶萋萋心口旧伤的位置,又去探她后颈和太阳穴。
越探,他眉头皱得越紧。
千帆站在一旁。他一句话都没问。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叶萋萋脸上。
郎中收回手,把被子重新掖好。
“贵人是气血两亏。心脉极弱。”他说,声音压得极低,“旧伤被牵出来了。需安心静养。一个月下不了地。不能受寒。不能动怒。不能再受惊。”
千帆点头。
郎中顿了顿,看了里屋一眼,又把声音放低了些。
“这位贵人,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他道,“外伤可治。这神思上的事,老夫没有十足把握。等她醒后,只怕会怕人近身。夜里睡不安稳。听见大动静,会惊。时日长短,说不准。切莫逼她。”
千帆站在那儿,没说话。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知道了。”他道。
郎中写了方子,又嘱咐几句,便由人领了出去。
千帆没急着回房。
他站在外间,灯下,整个人像一尊被雨淋透的泥像。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内室。
叶萋萋还在睡。
她的眉头仍旧蹙着。像梦里也不得安生。千帆在床边坐下,不敢碰她。只把手放在离她指尖半寸的地方。
就那么守着。
“会好的。”他低声道。
像是怕说重了,会惊着她。
外头有脚步声。
“统领。”是暗卫的声音,压得极低。
千帆起身,走到外间。
那人递上来一份名册。
名单不长,可上头写得很细。
谁把她从巷子里拖走的。谁接的车。谁又把她转给下一个人。哪条船。哪个渡口。哪家婆子。哪些打手。甚至当晚按住她手脚的那两个。
一个没漏。
千帆一页一页看过去。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像把他往那十六天里重新活了一遍。他的脸色越来越冷。冷到后来,反而不像个人了。像一尊从血里捞出来的杀神。
“这上头的人。”他道,声音像从冰水里浸过,“一个不留。”
暗卫没有抬头。
“是。”
“做得干净些。”千帆把名册合上,递回去,“别露身份。别让他们死得太早。一个一个来。离京城近的,最后动。别吓着殿下。”
“是。”
暗卫退下去。
千帆在门口站了片刻。
外头天已经全亮了。后院里,有鸟在叫。一声,两声。他听着,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这日子,和过去十六天,像两个世界。
他回头,看向里屋。
叶萋萋还昏睡着。眉间那点蹙,还浅浅地停着。像她身体里有一根弦,至今没松下。
千帆走回床边,坐下。
他把自己冰冷的、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极轻地覆在被子外,覆着她脚边那一小片。不敢再动。
像只要这么守着,她就不会再被谁拖走了。
“都过去了。”他说。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句话,他从前说过。那时她笑他,说“你什么都不说”。现在他说了。对着昏睡不醒的她说。她若听见,会不会又像从前一样,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朝他挥一挥。
她没有。
她只是昏着。一直昏着。
可千帆没有走。
他守着她。一守,就是一天。像过去十六天里,他每一个找不到她的夜晚。只是这一次,她就在他面前。
那么近。
近得他能数清她每一根睫毛。近得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近得他以为,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