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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归 千帆慢慢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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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帆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急着靠近。他先把自己那件外袍脱了下来。袍子又宽又长,衣料厚实,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他把袍子展开,像展开一小片安全的夜,极轻极轻地,朝她递过去。
“没事了。”他说。声音低而稳,像怕惊醒一个正在噩梦里挣扎的人,“他们都走了。都走了。”
叶萋萋还在抖。
她缩在床角,两条胳膊死死护在胸前。她的眼睛看着他,又不像是看他。像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那眼神是散的,像被摔碎了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影子。
“都走了?”她喃喃。她的嘴唇肿着,一开一合,像在学他说话。
“都走了。”千帆又说了一遍。
他把外袍慢慢盖到她肩上。这一次,她没躲。那衣料挨着她皮肤的瞬间,她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什么烫了。
可她没有叫。她只是更紧地缩了缩,那袍子滑下来半截,千帆又轻轻拉上去,把她整个裹住。
叶萋萋抬起头。
她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可她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在辨认。
从眉眼到下巴。从下巴到脖子。从脖子到按在床边的那只手上。那只手上有血,有旧伤,有握刀握出来的茧。
她看得极慢,极认真。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
“千帆?”她喊。声音又轻又哑,像从一片废墟底下飘出来。
千帆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是我。”
叶萋萋偏了偏头。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她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像这满室昏黄的灯,都落进了她眼底。她的嘴唇一直在抖。
她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像要把这个人和这个名字,重新拼到一起。
“你……是千帆。”她说。
“我是千帆。”他道。
叶萋萋的眼眶一下就红透了。她没有哭。只是眼泪从眼角滚下来,一颗接一颗,像关不住的水。
她慢慢松开一直抓在胸前的手,朝他伸过去。那手指在半空中颤着,像在碰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影子。
她的指尖触到了他的脸。凉的。湿的。有血。有汗。有这些天所有的风霜。
“你终于来了。”她说。
那声音轻得像一把灰,落在他耳边,却比什么都重。
千帆抬起手,极轻地,覆住她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她的手那么小,那么凉,像一片从寒烟渡河面上飘来的薄冰。
他把它拢在掌心,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把她折断了。
“我来了。”他道,“我带你回家。”
叶萋萋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她没有号啕。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像这十六天的委屈,此刻才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塌下去的口子。
她往前一倾,额头抵在他胸口。他没退。他由着她靠过来,由着她的眼泪把他的衣襟浸透。他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揽住她。
“我们回家。”他道。
叶萋萋没有应他。
千帆等了一会儿。他发现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最后,像一盏熬了十六天的灯,油尽,火灭,她整个人在他怀里,极轻极轻地,软了下去。
“殿下?”他低头。
她闭着眼。脸上还带着泪痕。嘴角的血已经凝了。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像一片从枝头落下来的叶子。安静得让人害怕。
千帆的手一紧。
“叶萋萋。”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发抖。
他探她的脉。还在。很弱,很乱。像风里将断未断的一根线。
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活着。她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
千帆把她打横抱起来。
他把她的脸按进自己颈窝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外头所有的光,所有的眼睛。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
老鸨还站在门外。
她脸上那层笑已经彻底掉了。
她靠着墙,一只手指着千帆,嗓音又尖又颤:“人你不能带走!我管你是哪路的!进了我这楼,就是我的货。就是死,也得死在我这地界!你今儿要是敢把人抱出去,我让人把你剁了喂鱼!”
千帆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楼梯口那几盏摇摇晃晃的灯上,像在数着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看也不看,朝她脚边扔去。金锭“当啷”一声,滚到老鸨脚边。她愣住了。
“人,我带走。”他说。声音不重。可满楼都听得清,“这钱,是她的赎身钱。”
老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眼睛,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她从没见过那样一双眼睛。黑得看不见底。冷得像从坟里捞出来的刀。钱给不给她,其实已经不要紧了。
她明白,这个人,随时都能杀了她。不杀,只是眼下还不想脏了怀里那人的眼。
千帆没再看她。他抱着叶萋萋,一步步走下楼梯。
一楼的客人都缩到了两边。没人敢出声。那些方才还笑闹的姑娘们,也都捂着嘴,看着他。那婆子,那些打手,全像被钉在了原地。
只有他的脚步声,沉而稳,一下一下,踩在木楼板上,像把这十六天的夜,都一步步踩碎了。
走出楼门时,河风迎面扑来。叶萋萋在他怀里极轻地打了个寒战。
千帆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三盏杏花灯。灯还亮着。在风里晃。
他招了招手。两个暗卫从河雾里现出身来。
他慢慢回过头。那楼门口,老鸨正捡起那锭金子,嘴里不知在骂什么。
两个打手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地往这边看。
千帆朝身后另一名暗卫看了一眼。
“都杀了。”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冷。像是说一件早就定了的事。
“一个不留。”
暗卫点头。
千帆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他又补了一句:
“换个时辰。避着人。烧干净。”
“是。”
千帆没再回头。
金子在灯下黄澄澄的,像一颗从烂泥里捞出来的假眼珠。
千帆看也没看。
渡口就在前头。
那条乌篷船还停在那里。船头的灯没点,黑黢黢的,像一片伏在水面上的影子。
船夫见他来了,急忙搭上跳板。千帆没让他扶。他自己上了船,抱着叶萋萋,弯身进舱。
舱里很窄。他把她放在铺了软垫的榻上,又脱下自己另一件内衬,卷了卷,垫在她颈下。
她就那么昏睡着。脸白得厉害。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千帆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手放在她手边。没敢握。怕她连昏着都惊。
船动了。
桨声极轻,像怕惊了这满河的水。千帆透过帘子,看见那三盏杏花灯,离他们越来越远。灯还在晃。红红的光,在雾里晕成一团。
他慢慢闭上眼。
片刻后,极轻地,身后极远处的河弯里,传来了木头爆裂的声响。
是火烧起来了。
他没有回头。
他只低下头,看着昏睡的叶萋萋。她的眉心还是蹙着。她一定还在做梦。梦里,也许还有人扯她衣裳,还有人冲她笑。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她散在脸边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回家了。”他说。
船穿过雾,朝北去。那火,就在他们身后,烧得整条河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