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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第九家 又过了两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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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
千帆已经不记得自己查了多少条巷子,问过多少个婆子,往多少张桌上放过银子。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越来越稳。稳得发凉。像那刀已经和骨头长在了一起。
八家。
整整八家。他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看。有钱给钱。没钱就翻墙。
他已经熟练到能在那浓得化不开的脂粉气里,一眼辨出哪个姑娘是新来的,哪个已经在这行里磨了半辈子。新来的总带着股没收干净的怯。或者犟。或者呆。
他一个一个地看。有的抬起头来,冲他笑。有的缩在墙角,连头都不敢抬。有的像她。只有一瞬。再一看,不是。
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那个问题:她还在不在这里。
也许早被转走了。也许他查的第一家、第三家、第六家里,有一间上锁的柴房,她就在里面。可那晚他没听见。或者那晚她昏着。或者她听见了他,喊不出声。他走过去了。就那么走过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而韧的线,勒得他夜夜喘不上气。他不敢深想。他只能继续走。走下一家。下一条巷。下一盏灯。
这一夜,他走到了第九家。
是河弯最里头那家。门面最大。三盏杏花灯悬在门前,在河风里慢悠悠地转。那光不像火,像三只被煮熟的兽眼,温吞吞地亮着。
门半掩着,里头有琴声。有笑声。有男人拉长了调子,喊一个姑娘的名字。
千帆在门口站了片刻。他觉得自己已经没力气了。不是腿。不是那一身旧伤。是胸口那口撑着的气,快散尽了。
他推门进去。
一楼比别处都热闹。灯点得满堂通明,照得那些涂了脂粉的脸,像一朵朵开在夜里的假花。
他一进去,几个姑娘就围了上来。有的来拉他胳膊,有的把帕子往他肩上一甩,有的贴着他耳朵喊“好俊的爷”。
那脂粉味混着酒气,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冲得他眉心一蹙。他谁也没看,只淡淡说:“有新人吗。”
一个姑娘笑:“哟,又是找新人的。这位爷,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德性。旧的还没看够呢,就惦记新的。”
千帆没应。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楼上。
“有新人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淡了。
一个婆子从后头掀帘子出来,见着他,先是一笑:“这位爷,我们这楼里,天天都有新人。您要什么样的?高的,矮的,嫩的,会弹会唱的,都有。就看您出得起什么价。”
千帆说:“都看看。”
那婆子便拍了两下手。片刻,从后头走出几个女子。有的低着头,有的拿帕子半遮着脸。千帆一个一个看过去。
不是。
不是。
不是。
他慢慢垂下眼。整个人像被从高处丢下来,摔得无声无息。他知道,又白跑了。这一夜,又这么白白耗下去。这镇子,也许根本就没有她。
“就这些?”他问。
“这些您还看不上?”婆子啧了一声,“后头倒还有一个。不过那姑娘不听话。今儿正挨罚呢。怕是不能出来见客。”
千帆说:“看一眼。”
婆子有些为难:“那姑娘还伤着呢。再说,若冲撞了您……”
“就一眼。”千帆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
婆子盯着那银子,正犹豫着,楼上忽然传来一声重响。
像有人把整张桌子撞翻了。碗碟碎了一地。
一个男人粗着嗓子吼:“小贱人,给你脸了是不是!”接着是一记极脆的耳光声。
再然后,一个女声炸开来,尖利得像把整座楼都撕开一道口子:
“都别碰我!滚!都给我滚!”
千帆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这些天,他听过太多这样的声音。有哭的。有叫的。有骂得比这更难听的。
他学会了不听。不听,心就不乱。心不乱,他才能继续找下去。可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从他自己胸腔里发出来。
婆子脸一沉,朝旁边骂了句:“死丫头,又闹。”转身就要往楼上去。
千帆仍站在原地。他没跟。也不敢跟。他怕又是错觉。
这些天,他追过太多像她的声音。追上去,都不是。他再禁不起一次了。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了老鸨的声音。
那声音又尖又狠,像把钝刀在砂石上磨,从二楼一直刮到一楼。整个堂屋都静了一瞬。
“蒹葭!你个小贱蹄子!又给我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还当你是哪家的金枝玉叶呢!”
千帆没动。
“我告诉你,你就是条贱命!这间屋子里的东西,随你砸!你就是把你自己卖了,都赔不起这一地碎瓷!”
楼上的打骂声更重了。什么东西被踢翻了。一个姑娘的尖叫声混在里面,又细又短,像被谁捂住了嘴。
“你那个姘头,若真管你,能让你落到这种地方?你趁早死了那条心!今晚,我就找几个男人来,让你好好快活快活。省得你整天端着,当自己还冰清玉洁。到了这地方,还装什么装!”
千帆听着。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
不是听那老鸨的辱骂。是听那个名字。
蒹葭。
蒹葭。
那两个音,像从极深极黑的水底浮上来,裹着血,裹着这十六天所有的夜雾和冷雨,一下一下,砸在他耳朵里。
他忽然就在心里接了下去。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那年除夕,她靠在他旁边,满室炭火。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蒹葭萋萋”时,偏过头来看他。她说:“这诗叫《蒹葭》。我名字里的‘萋萋’,就从这儿来。”
楼上又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谁又挨了打。那姑娘没有喊。
可千帆听见了。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混在所有叫骂声里,像一缕烟,转瞬就被风吹散了。
他的血,一下全冲上了头顶。
“蒹葭——!”
他朝楼上冲去。
满楼的喧闹像被这一声劈开了。堂屋里的客人都回过头来看。姑娘们惊叫着往两边退。那婆子伸手想拦他,被他撞得整个人摔在楼梯扶手上。
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踩着那“咚咚”响的楼板,一级一级往上冲。越往上,那骂声越清楚。越清楚,他心口就越疼。疼得像有人拿刀,从里头一下一下地往外剜。
“叶萋萋!”他喊。
不是殿下。不是昭阳。是叶萋萋。
是他这些天,每一个夜里都不敢大声叫出来的名字。
二楼尽头那扇门,就在前头。灯影从门缝里漏出来,又黄又红,像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
老鸨还在骂。男人还在骂。有脚步声在里头移来移去。有人在说:“把她按住!”有人在说:“别打脸!”
千帆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听见的,只有自己那颗心。那颗已经快被熬干了、烧尽了的、从不敢停下的心。它就在他胸腔里,一下一下,撞得他整副骨头都在响。
“蒹葭……”他几乎是用气音,最后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