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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蒹葭 入夜,千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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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千帆动了。
他从镇东最小的那家开始。半截红绳系在门楣上,风一吹就翻到瓦片里,不仔细看,根本辨不出来。他绕到后墙,翻进去。院里一盏灯笼,将灭未灭。前堂有两个醉汉在拍桌子,声音大得能掀翻屋顶。
一个婆子正在灶前热酒,见他进来,先是一惊,随后又堆上笑:“这位爷,面生得很。可要喝两杯?”
千帆没看她。他扫过前堂,问:“有新人吗?”
婆子笑得暧昧:“瞧您说的。我们这儿天天有新人。您想看什么样的?我给您带出来,您慢慢挑。”
千帆道:“都带出来。”
婆子进去了。过了一会儿,领着三个女子从后头出来。一个年纪极小,约莫十四五岁,缩着肩,像只受了惊的雏鸟。一个脸上敷着厚粉,笑起来眼尾全是褶子。另一个瘦高,颧骨发青。
没有她。
千帆一个一个看过去。他看得很慢。那三个女子站成一排,有的低头,有的朝他笑,有的把衣领往下拉了拉。他像没看见。
“还有吗。”他问。
“就这些了。”婆子道,“后头还关着两个不听话的。可那两个还没调教好。怕冲撞了您。”
千帆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带我去看。”
婆子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千帆又加了一块。她这才转身,引着他往后头走。最里间有扇矮门,锁着。门开时,一股潮湿的霉气扑面而来。两个女孩儿蜷在草席上,一个在哭,一个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不是她。
千帆没再看第二眼。他转身走了。
第二家,在河弯拐角。门前什么都没有。只一盏破灯笼,纸都泛了黄。
他没翻墙,从后门进去。一个老妪正坐在灯下补衣裳,见了他,慢慢抬起头。千帆说:“新来的。”
老妪放下针线,道:“昨儿来过一个,在后头。”
千帆跟着她往里走。那院子极窄,屋子挨着屋子。最里头一间,床上坐着个姑娘,手脚都拴着细链。见人进来,她往后缩了缩,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是她。
千帆又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家都进去。每一家都问。婆子们说的都差不多——“有新人”“前儿来的”“昨儿夜里到的”。可每一个都不是。
她们高矮不同,胖瘦不同。有的害怕,有的麻木,有的冲他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认。每看一个,心就往下沉一分。他像掉进了一口极深的井里,越往下,越黑,越冷,越触不到底。
又一家。
他出来时,夜已经过半。河上的雾更浓了。他站在巷口,忽然有些喘不上来气。旧伤被夜风一激,一阵一阵地疼。他扶着墙,弯腰站了好一会儿。
“统领。”一个暗卫从暗处闪出来,低声劝,“今夜先回吧。您这身体,撑不了。”
千帆没应声。
他慢慢直起身,看向河弯最深处那几盏杏花灯。那光在雾里晕开了,红得发旧,像几滴化不开的血。
“还有几家。”他道。
“还剩三家大的。”暗卫说,“可那三家都养着打手。夜里查,太险了。”
千帆说:“带路。”
暗卫不敢再劝,转身去了。
快到后半夜时,千帆又查了一家大的。那家门脸比前头的都像样,两层楼,灯也亮得多。他混在几个醉醺醺的客人后头进去。老鸨是个极精明的妇人,见他就笑。那笑又软又滑,像浸了油的绸子。
“这位爷,头回来吧?要什么样的?我这楼里,清水浑水都有。”
千帆说:“新来的。”
“有。”老鸨拍了一下手,“正好,前儿送来个南边来的丫头。水灵。就是还不大听话。您这样的,要不再看看别的?”
千帆道:“带出来。”
那老鸨便让人去带。不多时,一个绿衣女子被推出来。她走得极不情愿,两条胳膊被婆子一左一右架着。脸上有泪痕,嘴角还肿着。看见千帆,眼睛一下睁大了,像见着救星,张了张嘴要喊。
千帆看着她。
不是。
他垂下眼。那一瞬,他眼底有极暗的光,像要灭了。
“还有吗。”他问。
老鸨笑得有些僵:“您到底想找什么样的?我这儿姑娘可不少。要不您说个样子,我照着给您找。”
千帆从怀里又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背后,那老鸨还在喊:“下回再来,给您留好的——”
他像没听见。
夜色浓极了。千帆一个人走在河边的泥路上。雾已经淹到了膝盖。他走几步,就停下来。不是看路。是有些走不动了。他觉得自己像被人一块一块地拆了。不是身体。是心。是里头那股撑着不让他倒下去的劲。
她到底在哪。
这镇子总共十三家。他已经查了十家。每一家都有新人。每一个都不是。他给钱。他看脸。他走。然后再下一家。他以为自己能撑住。可每多看一眼那满屋子涂脂抹粉的女子,他就更清楚地意识到,叶萋萋也正成为她们中的一个。也许比她们更狼狈。也许连脸都看不清了。
他站在雾里,慢慢蹲了下去。
“叶萋萋。”他喊。声音轻极了,像怕被这雾吞了,又像怕她听不见。
河面传来极轻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雾,向他这头慢慢来。
与此同时,那家挂三盏杏花灯的楼里。
叶萋萋被从柴房里提了出来。
她发着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心口那处旧伤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什么要从里头顶出来。婆子嫌她身上有味,打来一盆冷水,扯掉那件桃红纱衫,叫她洗干净。她站不住,扶着墙,一点一点地擦。水是凉的。手是抖的。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去。
老鸨坐在外间,慢悠悠地喝茶。
“洗干净了,带出来。从今儿起,你叫红鸾。”她说。
叶萋萋抬起头。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烧得发亮,像荒原上两粒没灭干净的火星。
“我不叫红鸾。”她哑声道。
老鸨笑:“怎么,还当自己是公主呢?到了我这楼里,你什么名字都别想了。我给你起什么,你便是什么。”
叶萋萋看着她。她的嘴唇在抖,嗓子像含着一把烧红的铁砂。她一字一字道:
“我叫蒹葭。”
老鸨放下茶盏,挑了挑眉:“蒹葭?”
“蒹葭。”叶萋萋又说了一遍。她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这两个字从喉咙里送出来。她没有解释。也不想解释。
这是她的私心。是她在这脏透了的泥潭里,给自己留下的一点东西。如果千帆找到这里,听到这个名字,一定会知道是她。一定会。这世上只有他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只有他知道,蒹葭是她,是芦苇,是那首从另一个世界漂洋过海而来的诗。
老鸨笑了一声:“倒是比红鸾雅。成,就叫蒹葭。反正你这命,也就配这两个字。等明晚开脸,让外头那帮爷也知道知道,寒烟渡来了个叫蒹葭的。看他们怎么念你。”
叶萋萋闭上了眼。
她没有再说话。可她在心里,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念得心口都发烫了。
蒹葭。蒹葭。
你听见了吗。
快些来。我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