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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十三家 天刚亮,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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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暗卫就回来了。
千帆坐在渡口最偏的那间茶棚里,一壶粗茶搁在桌上,已经凉透了。他身上的夜行衣还湿着,紧贴在背上,像另一层揭不下来的皮。几个暗卫从河雾里走出来,脚步极轻,到了他跟前,才低声开口。
“查清了。”
为首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在膝上摊开。
“这镇子叫寒烟渡。从镇口到河弯尽头,总共十三家。三家大的,都挂三盏杏花灯。剩下十家小的,有的系一段红绳,有的什么都不挂。白日里看,跟普通民房没两样。到了晚上,才开门迎客。”
千帆没动。
那人继续道:“这么小一个镇子,一条主街,两条河巷,前后不过一炷香的路。可这十三家,家家有客。附近几个县的人,入夜就往这儿来。有船的,有车的,还有走野路的。这地方不靠田,不靠渔,就靠这个活。”
千帆听完,很久没说话。
茶棚外的雨已经停了。可雾没散。河面上白茫茫一片,把对岸的吊脚楼吞得只剩几道灰影。
他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每一家,什么时辰开门,什么时辰散。几个出口,几条退路。今晚之前,全部摸清。”
“是。”
“今晚开始,一家一家地找。”他说,“从小的先查。不打草,不惊蛇。找到殿下,再动手。”
暗卫们退了下去。
茶棚里只剩他一个人。
炉子早灭了。棚顶往下滴着隔夜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他端起那碗凉茶,没喝。只望着茶汤里自己那张模糊的脸。那不像他。像另一个人。一个疲惫到极点、却又不能倒下去的人。
他忽然就想起她。
想起那年除夕。外头下着雪,细密如盐。她裹着厚厚的大氅,靠在他旁边,声音轻得像落在瓦上的雪。
“千帆,我叫叶萋萋。”
“属下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这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他没说话。
她便念那首诗。一字一字,慢极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念到“蒹葭萋萋”时,她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他。炭火把她的脸映得又暖又红,眼睛亮得像盛着两盏小灯。
“这诗叫《蒹葭》。”她说,“我名字里的‘萋萋’,就从这儿来。芦苇长得很盛的样子。”
他当时坐在她床边,背挺得笔直。他不懂诗。可他把那首诗一个字一个字地听了进去。像听军令,像听她说话时每一下极轻的呼吸。
后来,她让他背。让他写。让他每年除夕,都写一遍。写到老。写到他白发苍苍。
他应了。
此刻,他坐在这四面透风的茶棚里,外头是寒烟渡灰蒙蒙的河雾。他闭了闭眼,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这十几天的雨和血浸透了。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念到“蒹葭萋萋”,他忽然停了。
那四个字像石子一样卡在喉咙里。他念不下去。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把那点强撑着的力气全哭出来。
这首诗,这世上只有她会背。只有她知道,这诗里的“萋萋”是她。这诗是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他如今坐在这里,一句一句地背,像背着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
她若是听见了,就应他一声。
她若是听不见,这诗,便只是风里的一段孤零零的字,什么也留不下。
他抬起头,望着那白茫茫的雾。雾太厚了。厚得连对岸都看不见。
“叶萋萋。”他极轻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同一片天光下,叶萋萋正被婆子从柴房里拖出来。
她已经站不太住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脚踩在棉花上。心口那处旧伤已经不只是疼,是烧。烧得她半边身子又冷又麻,像有根烧红的细线,从旧伤一直勒到指尖。
婆子把她往后院一搡。
她的膝盖磕在井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栽下去。可她还是撑住了。两只手按在湿冷的石面上,瘦得骨节都凸出来,像十根细竹。
“走。”婆子拿竹条点了点她的背,“再走一圈。走不好,就接着跪。”
叶萋萋慢慢站起来。
她没哭。眼泪早流干了。干得像这院子里被风刮了十几天的土。
她开始走。
一步。两步。脚底像踩着碎瓷。每挪一寸,心口就撕一下。她咬紧了牙,牙根发酸。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她望着那堵长满青苔的墙,像要把它望穿。
墙外,河雾还没散。
白茫茫一片,像极了那年除夕,她和千帆在廊下放孔明灯时,那漫天漫地的雪。
她想起他第一次听她解释他名字时的样子。那时她笑:“给你起这名字的人,一定盼你往后顺当。千帆过尽,枯木逢春。”
他不说话,只看着她。
她便又念:“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你呀,命不该绝。”
现在,她把这两句翻来覆去地念。念给自己听。念给这又冷又潮的早晨听。念给那个一定正在找她的人听。
“沉舟侧畔千帆过。”
她就是那艘沉船。
“病树前头万木春。”
她这棵病树,一定要熬到春。
她走完了一圈。没倒。
婆子哼了一声,像满意,又像不满意。叶萋萋没看她。她只慢慢转过头,望向那扇半掩的角门。门外有风,极轻地推了推那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她的心猛地跳起来。
不是怕。是这十三天来,她头一次觉得,有什么东西正穿过那雾,朝她过来。
千帆。是你吗。
与此同时,茶棚里,千帆已经站了起来。
他把刀别在腰间。又伸手,从衣襟里摸出那枚平安扣。红线旧得褪了色,玉却还温着。他握在掌心,站了片刻。
那是她穿越后第一个大年初一,宿醉刚醒,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塞进他手里的。
“压岁钱。”她当时说,嗓子还哑着,“拿着。以后想吃牛肉面,不用看谁脸色。”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把平安扣贴身戴好。从那天起,再没摘下来过。
千帆把那枚玉重新塞回衣襟里,贴着心口放好。
“属下会把你带回来。”他低声道。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雾太厚,人一进去就没了影。只那脚步声,沉而稳,一下一下,像要把这镇子从雾里,硬生生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