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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寒烟渡 消息是第十 ...

  •   消息是第十三日夜里到的。

      一个暗卫从南边回来,鞋底都磨穿了,嘴唇全是裂口。他跪在千帆面前,声音压得极低:“统领,查到了。那批人最后把人送上了水路,一直往南,过两水湾,再顺窄河往西折。那地方叫寒烟渡。渡口不过十来户人家,四面都是芦苇滩,只一条水路能进去。平日连税吏都不到。那附近有个暗门子,挂杏花灯。人,就在那儿。”

      千帆站在那里,听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被什么从深渊里猛地拽了上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全是血丝,可那光,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几日前那种昏昏沉沉的焦灼。是刀出鞘前,那一瞬的冷。

      “备船。”他道。

      “统领,您身上还有伤。”暗卫道。

      千帆没看他。他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张字条,折好,递给身旁的人:“明日一早,将这张字条递进宫里。就说公主服药后病势好转,已能进些清粥。请皇帝不必挂心。公主府会继续闭门谢客。”

      他顿了顿,道:“我走之后,府中一切照旧。太医照请,药照熬,猫照喂。若有外人来探,就说殿下睡了,不见。”

      “统领几时回来?”有人问。

      千帆把刀拿起来,贴身放好。他转过身,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

      “带着殿下回来。”

      他没有再说第二个字。

      天不亮,千帆就上了船。

      那是条极窄的乌篷船,一个老艄公,一个暗卫扮的伙计。河面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两岸的芦苇从雾里冒出来,又隐进去。水声很轻,只有桨打在水上,一下,一下,像这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叶小舟,和船舱里那个满身是伤的人。

      千帆坐在船头,闭着眼。他不敢睡。他也不敢让自己太清醒。清醒了,就会想到她这十三天是怎么过的。想到她在哪个又冷又潮的地方,蜷着身子。想到她是不是以为自己不会来了。

      他攥着那枚碧绿的耳坠。手心被它硌得发疼。可他还握着。像握着她的一小片魂。

      寒烟渡,到了。

      这里是日头偏西的时候了。

      寒烟渡这地方,到了夜里,比鬼市还像鬼市。

      叶萋萋被关进的这间青楼,就在渡口最深处,夹在两排歪斜的吊脚楼中间。门脸不大,黑漆剥落,门前挂着三盏杏花灯。灯色暖红,可那红是假的,像把血冲淡了再画上去。

      她被推进去时,脚还是软的。

      这几日她没吃过几口整饭。旧伤反复发低烧,一到夜里,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人瘦得厉害,颧骨都支了出来,偏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让老鸨看了就笑。

      “倒是个硬气的。”老鸨捏着她下巴,左右端详,“可这地方,最不需要的,就是硬气。”

      当天夜里,叶萋萋就被从柴房提了出来,带到二楼一间花厅里。屋中几个女子正在练走步,一个婆子拿着细细的竹条,谁腰不够软,背不够挺,就抽一下。

      那“啪”地一声,又脆又响,落在人身上,立时就是一道红痕。可那些女子谁也不敢躲,只能咬着唇,把步子走得更慢,更娇。

      叶萋萋被按在中间。

      “走一圈。”那婆子把竹条点了点她的小腿,“像她们这样走。你好好学。你不是说自己是公主吗?公主也得有公主的媚。没有男人捧着你,你连这楼里最下等的丫头都不如。”

      叶萋萋站着没动。

      她不是不会走。她是现代人。她知道那种步子是什么。是取悦,是讨好,是把自己拆成一片一片,往人前送。

      她做不到。她只要一想到外头那些男人的眼睛,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我不走。”她说。

      婆子笑了:“不练?那就去井边跪着。跪到会走为止。”

      她被拖到后院。那里有一口极窄的井,井台又冷又硬。叶萋萋跪上去,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可她不吭。她咬着牙,把背挺得笔直。那件桃红纱衫薄得什么都遮不住,夜风一吹,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往她身体里钻。

      她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心口那处伤,就是那时候开始发作的。像有人用钝刀,从她旧伤上一下一下地磨。每呼吸一次,那疼就往里深一寸。

      她开始发抖。起先只是手抖,后来整个人都像筛糠。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来,滴在井台上,又很快被风吹干。她咬得下唇都出了血。满嘴腥甜。

      婆子过来,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跪都不会跪。还公主呢。公主就你这德性,怕不是个假货。”

      叶萋萋睁开眼,那眼里像烧着两簇幽火。她扬起下巴,极轻地笑了一下:“你最好把我放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那婆子脸色微变,可随即又笑:“吓唬谁呢。这地方,没熟人领着,连条狗都进不来。你就是喊破了天,外头也只当是野猫叫春。”

      叶萋萋没再说话。她太累了。累得连发个音,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

      她又被丢回柴房。那柴房只有半扇破门,门缝宽得能伸进一只手。地上铺着几张发霉的草席,墙角生着白毛。她想睡。可一闭眼,就听见外头的琴声,一声一声,像谁在哭,又像谁在催。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有人端来一碗水,半碗已经洒了。那人蹲下来,把碗搁在她手边。叶萋萋没动。她只盯着门缝外那一小片天。天很黑,连星星都没有。

      “你长得这样好,又何必自讨苦吃。”那人道,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妈妈说你这样的,只要服个软,以后能过得好。你偏要硬扛。这里头,最不值钱的就是骨气。你越是犟,他们越要磨你。”

      叶萋萋没看她。她只是把碗拿起来,送到嘴边。水是凉的,混着井里的腥气。她喝了一口,像咽下去一把细碎的冰。

      “我哥说的对。”她忽然道,“我这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

      那女子愣了愣:“你还有哥哥?”

      叶萋萋没答。她想起皇帝。想起三皇子。想起千帆。她闭上眼,把碗放下,重新缩回墙角。那女子叹了口气,走了。

      门又锁上。四周安静下来。只有她的呼吸,又浅又乱,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

      叶萋萋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在心里,给自己搭了一座小小的房子。那房子里有炭火,有猫,有一张极暖的床。

      千帆在外间守着,她睡在里间。帘子半掩。他听得见她的呼吸。她听得见他的心跳。没有风。没有雨。没有这满屋子的霉味。

      她就那么想着,想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可她没出声。她要留着力气。留到他来。留到能站起来,跟他一起走出去。

      渡口外,河面上的雾更浓了。

      一条乌篷船正慢慢靠岸。船头没有点灯,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千帆蹲在船头,刀已出鞘半寸。他的眼睛在浓雾里亮得异常,像两粒烧透了的炭。

      “就是这里。”身旁的暗卫低声道。

      千帆没说话。他抬眼望向渡口深处那几盏暖红的灯。风从河上吹来,带来一股极淡的脂粉气和霉味。他胃里一阵翻搅。他太清楚那味道了。她一定在里面。还在等。他要快。

      船靠了岸。他没等停稳,已经跳了下去。水没过靴子,又冷又黑。他像没觉着。

      只往前,朝那灯火最盛、也最肮脏的地方,一步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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