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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辗转 已经是第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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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第七日了。
千帆不记得这些天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他只知道天亮了,就回府。上药,换衣,吃一碗极稠的粥。他吃不出味道,只机械地往下咽。然后去雪团和金秋的屋里坐一会儿。它们围过来,拱他的手,喵喵地叫。他把雪团抱起来,脸埋进它背上的白毛里。那毛软极了,像她往日披在肩上的那件薄披。
他就那么弓着背,把脸埋在猫身上。很久。直到雪团不耐烦了,挣出去,他才抬头。眼眶是红的,干得发疼,没有泪。他早就不会哭了。
夜里,他再出去。
京城的大街小巷,他已经走了无数遍。每个夜市,每处车马行,每个能在夜里听见风声的角门,他都摸过了。暗卫们的线报一条条递回来,又一条条断掉。那辆青布马车像入了泥河,查到一处,就散成四五条岔路,每条都被人抹得干干净净。叶萋萋像被这些人从一只手转到另一只手,从这个院子送到那个地窖,一夜换一个地方。他去迟一步,就什么也没留下。
有人说,见过一个姑娘被带上船。他追到渡口。船没了。又有说,见过一辆牛车往南边去了,车上塞着两个麻袋。他追了四十里,只找到半截麻绳。每一次都差一点。每一次都像有人故意留一截线给他,就为了让他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地熬。
他知道,对方在玩他。在等他自己垮。在等京城里有人坐不住,先把公主失踪的事捅出来。他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公主府还在“闭门养病”。皇帝来了三次,都被拦回去。三皇子天天在府外转,有一回差点翻墙。千帆让人出去传了句话:“殿下无恙。请王爷不要胡闹。”
天知道他说这几个字时,手抖成什么样。
第九日。
消息终于又活了。有人在京郊西边一个极小的码头上,见过一个婆子带了个姑娘上船。那姑娘用布蒙着脸,走不稳,像被灌了药。船往西走,进了一条极窄的水道,最后停在一片芦苇荡里。千帆赶过去时,人早不在了。只在一间破草棚里,找到一只被扯断的耳坠。
他认得那耳坠。是她去□□坊那天戴的。碧绿的小坠子,用银线钩着。是她自己画的图,让人打的。
千帆把它握在掌心。那坠子凉得像块冰。他站了许久,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里。周围没有人。只有风吹着芦苇,沙沙地响。
她一定怕极了。
她最怕冷。这几日夜里多雨,她若被关在什么又潮又黑的地方,旧伤一定犯了。她那么娇气的一个人,吃面都要多加香菜。如今不知道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裳。有没有人听她说话。她那么爱说话。要是没人听,她一定在心里跟他讲。讲了一千句一万句,他一句都听不见。
千帆把耳坠收进怀里。再抬头时,那点软弱已经散了。眼睛又黑又沉,像淬了霜的刀。
他一定,会找到她。
第十二日。
叶萋萋已经不再数日子了。
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不知道外头是白天还是夜里。她只知道自己被转过很多地方。有时候是地窖,一股子霉味,地上铺着发黑的草。有时候是船舱,晃得她吐了又吐。有时候是一间柴房,墙比冰还凉。她从没有在一张真正的床上睡过。那些麻袋、破席、草堆,就是她的床。
她瘦了很多。锁骨凸出来,手腕细得吓人。胸口那道旧伤在第七日就不太好了。起初是闷疼。后来一到夜里就发烧,烧得她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她知道伤口没有好。这里的人只给她一点吃的,一壶水。没人给她换药。她也不求。求了也没用。
可她一直撑着。
每次被转手,她都会偷偷把那个地方记下来。门在哪儿,窗有没有松,外头的人什么时候换。她甚至用指甲在墙角刻过几道痕。她总觉得,千帆会找到这些的。他那么厉害,一定能找到。她得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直到第十二日夜里,她被推进了一处四面高墙的宅子。
这里和她之前待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有灯。有香。有女人的声音。也有男人的笑声,从另一重院子里闷闷地传过来,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叶萋萋被按着跪在一间极亮的屋子里。面前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得极艳,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一双丹凤眼,像浸在脂粉里的钩子。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叶萋萋,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忽然笑了。
“这模样,多少年没见过了。”她站起来,走到叶萋萋面前,用一根涂了丹蔻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这身皮子,倒真是深闺里养出来的。细皮嫩肉,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叶萋萋别开脸。那女人又笑:“脾气还不小。不过正好。前头那几个,都是不声不响的木头。调教起来没意思。你这样的,才有味。”
叶萋萋狠狠瞪着她。她的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簇不肯灭的火。
“你们知不知道,绑我的人是谁。”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我是昭阳公主。当朝皇帝嫡亲的妹妹。你们动我,是要诛九族的。”
那女人像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话,掩着口笑出了声。旁边的几个打手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在这间满是脂粉气的屋子里来回撞,像一群扑棱棱的乌鸦。
“哎哟,还公主呢。”那女人笑够了,拿帕子点了点眼角,“姑娘,到我这儿来的,哪一个不曾说自己是金枝玉叶?可天一亮,该伺候谁,还得伺候谁。我劝你省省。这地方,只认衣裳,不认人。你呀,先乖乖待着。明日我就让你知道,到了这人间,什么公主,什么千岁,都是戏文里唱出来的。”
叶萋萋咬住下唇,咬得发白。她死死盯着那女人,忽然一字一句道:“千帆会来的。他会找到这里。他要是来了,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那女人愣了愣,又笑了:“千帆?万帆也不行。姑娘,人都进到我这门里了,你那个千帆,怕是早就当没你这个人了。不然,他能让你流落这么多天?”
叶萋萋的身子猛地一抖。
那女人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两个打手上来,把叶萋萋从地上拎起来。叶萋萋挣扎,却被人箍得动弹不得。她咬着牙,没再喊。只在那女人转身的一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他一定会来。”
那女人脚步一顿。没回头。只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让他来好了。”她道,“来了,也只会看见你最脏的样子。”
叶萋萋被拖走了。她的指甲在地上划出几道极浅的白痕。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只那两个字,像从心口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千帆。千帆。
你快点来。我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