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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夜裂 千帆没有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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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帆没有昏过去。
药劲像是算好了时辰,不让他死,也不让他动。他侧着脸贴在青石板上,半边身体浸在黏稠的血水里。那血已经凉了,像一条冷冰冰的河,把他和这条巷子一起冻在原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钝而沉,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塞满了粗砂和铁锈。他想喊。喊她的名字。那两个字就卡在喉底,可他使不出力,连一声气音都发不出。他的嘴唇动了动,只带出一丝极轻极轻的气流。
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还在眼前。
她被人从身后捂住嘴。她挣扎。她踢。她那把匕首掉在地上,“当”地一声。她朝他迈出的那一步,短得像是错觉。然后她就被拖进了黑暗里。
千帆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睛睁得发酸,也不肯眨。他总觉着,只要他不闭眼,她就还在那。那个方向,那点早就灭掉的灯,那条深得没有尽头的巷。他还能看见她。就一个轮廓。就一点影。再等等,她就会从那里跑出来。
可等了很久。久到檐角凝出的水都滴尽了。
她没回来。
公主府的灯,是在子时前后发现不对的。
管家第三次走到前院,又折回后堂。他额上全是汗,声音已经变了调:“云台的人说,殿下天擦黑时出来的。随行八名暗卫,如今一个都没回。”
堂下静极了。静得能听见外头风擦过廊柱的呜咽。
一个年纪稍长的暗卫站出来,取过一盏风灯:“我带人去找。不要惊动巡城司,不要闹出动静。殿下若只是路上耽搁,明日什么都好说。若当真出了事——”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绝不能让人知道殿下深夜未归。”
这话一说,众人心头都像压了块冰。公主的身份摆在那儿。从前名声不好时,朝里都有人敢拿她的荒唐当笑话。如今她做了木薯,开了云台,动了多少人的口袋。若这等深夜失踪的事传出去,明日满京城就再没有她立足之地。
于是,暗卫们从后门散出去。分了三路。一路往云台。一路往城北面摊。一路沿她平日回府常走的那条近路,一巷一巷地搜。
夜已经很深了。风从北边来,带着股潮湿的腥气,像要下雨,又下不出来。城北那条长街上,早没了人。只有几片烂菜叶被风卷到街心,打了几个转,又落下去。
暗卫们先找到的,是那些随行的尸首。
横在巷口。刀口极利。每个人脸上都蒙着黑布。有人俯身掀开一块,脸色顿时变了。这些人不是普通打手。是死士。刀口为灭口,一刀毙命。也就是说,对方本就没想留活口。不管是公主,还是千帆。
再往巷子深处走,血越来越多。
断刀。碎布。几片被踩灭的灯壳。青石板上全是脚印和拖痕。有人低声道:“是千统领的刀。”又有人蹲下去,用灯照了照墙上的血迹:“人往更深处拖了。”
“找。”领头的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们找到千帆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躺在那片血泊里,浑身是伤,却还睁着眼。他的一条胳膊伸向前方,手指蜷曲,指甲全翻断了,指尖在石板上拖出五道极深的血印。
“统领!”
有人冲过去,想把他扶起来。千帆没动。他的眼睛慢慢转过来,像一潭死水,又深又空。
“去……救……”他的嘴唇翕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统领,属下这就带您回府。”暗卫急道。
千帆仍盯着巷子深处。他的手指动了动,像要指向那个方向,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救她……”
这一次,听清了。
暗卫们的脸色都变了。
“殿下在何处?”领头的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统领,殿下被谁带走了?”
千帆没有回答。他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里的光开始散,意识却还死死撑着。他知道自己不能昏。他一昏,就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可他撑不住了。
“面……汤……”他吐出一个词,断断续续,“摊主……被换了……药……灭口……”
他说得极慢,每说一个字,嘴角就往外涌出一丝血沫。暗卫们全跪在他身侧,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查……城北……所有……暗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从喉咙深处慢慢沉下去,“找……她……别声张……不要……惊动……外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可他的身体还在抖。那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不敢昏。他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同一片夜空下,城郊。
青布马车碾过一条没有名字的土路,拐进一片荒林。林子深处藏着几间歪斜的土房,房檐下挂着几盏蒙了灰的旧灯笼。灯色昏黄,像几颗快死的兽眼,在夜风里将明未明。
这里白日是荒地。到了后半夜,便有些从京城缝隙里漏出来的人,聚到这地方来。他们在这里换银子,换命,换那些见不得光的物什。没有名册,没有户籍。灯一吹,人就散了。连鬼都寻不着。
叶萋萋被拖下马车时,人是醒着的。
准确地说,她是被疼醒的。心口那道旧伤像被人一寸一寸地攥紧了,呼吸一下,就抽一下。她半边脸肿着,嘴里还塞着布,眼前全是黑的。有人把她像扔破布似地扔进一间没有窗的小屋。地面又冷又潮,泛着一股发霉发苦的气味。
她没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外头有压低了的声音。
“人呢?”
“晕着。胸口有伤,按了几下。能喘。”
“没破相吧?”
“没动脸。这脸,明日还要验。上面说了,不能打坏。”
“能验就行。等验完了,送下邳那处暗门子。公主殿下,呵。到了那地方,看她还怎么清高。”
叶萋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她的后牙在打战,嘴唇被布堵着,几乎要咬出血来。她听懂了。验货。暗门子。他们不杀她。他们要用最脏最毒的法子,把“昭阳”两个字彻底踩进泥里。
一旦让人知道昭阳公主进了那种地方,她的铺子,她的木薯,她这几年拼了命挣回来的一切,都会变成笑话。再也不会有人信她。再也不会。
她死死咬住嘴里的布。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没进乱发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的心跳得厉害。心口那道伤像在提醒她:你活下来了。可你得撑住。你得撑到千帆来。
她想起千帆。
想起他在巷子里,半跪在地上,朝她伸出手。想起他眼睛红得吓人,喊她“叶萋萋”。想起那声喊像把嗓子都喊裂了。他一定以为她跑出去了。他一定以为她能跑掉。可她被人拖了回来。他是不是还在那里,一个人躺着。他中了药。他受了伤。他那么要强的人,是不是正在拼命爬起来。
叶萋萋把脸埋进破席子里。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我不怕。我不怕。我要活着。我要活着回去。他还在等我。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有脚步声近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弯身进来,把一碗凉水放在她脸边,又用脚拨了拨她的肩。叶萋萋闭紧了眼,装成昏死的样子。那人哼笑一声,转身出去。门又合上了。外面传来铁链子响,接着是压低的谈话声。
“明日天一亮就验。验完了,即刻送走。夜长梦多。”
“怕什么。那暗卫中了药,这会儿连刀都提不起来。公主府的人,没那个胆子声张。”
“还是快些。京城里头,多得是想生事的人。”
声音渐渐远去了。
叶萋萋慢慢睁开眼。她看见门缝外头有极淡极淡的灯光,像一线将死未死的火苗,在黑暗里轻轻跳着。她朝那光伸出手,手指尖触到了门板。那门板很旧,很潮,上着锁。
她没力气。可她还在心里念那个名字。
千帆。千帆。
她一定要活着回去。回到他身边去。天亮前,他一定会来。他一定,会来。